问灵

云深不知处，静得不像是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御剑落在山门前时，竹影婆娑，风过回廊，却没有一声人语。

山道上，两个蓝氏弟子迎面走来，白衣如旧，见了蓝忘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蓝忘机点头，迈步往里走。

走出三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弟子仍站在原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神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他，又不像是望着他。

蓝忘机收回视线，没有停步，直接去了静室。

静室的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桌案上的琴还在，漆色温润，弦却断了三根。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割断的，又像是自己断的，断得很安静。

蓝忘机在琴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断弦。

弦很凉。

他调了调剩下三根弦的音，忽然停住。

夜里，有琴声。

琴声从后山传来，隔着几重竹林，断断续续，弹的是一首他熟悉的曲子——问灵曲。

只是调子全错了。

问灵曲是用来问亡者的，庄重、肃穆、有来有回。可后山这琴声，把问灵曲的调子拖得绵软悠长，每一个音都往人心窝子里钻，听着听着，就让人想循着琴声走过去，把什么都交出去。

蓝忘机放下断琴，抱起另一张琴，推门走了出去。

后山竹林深处，一株老松下，坐着一个白衣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膝上搁着一张琴，正低头拨弦。琴声从他指下流出来，勾魂摄魄，竹林里站满了蓝氏弟子，一个挨一个，闭着眼，静静地站着，像一列列等着被收割的稻子。

蓝忘机在十步外停下。

那身影没有回头，却开了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笑意，像极了一个人：

蓝忘机没有应。

蓝忘机把琴放在膝上，席地坐下。

然后他调了调弦，拨了一下。

一声清音，像一盆凉水泼进温热的酒里。

琴影的琴声一滞，随即又续上，弹得更软、更勾人。竹林里的弟子们微微晃动，有几个已经抬脚，朝琴影走去。

蓝忘机没有看他们。

他垂下眼帘，指落琴弦，弹起了真正的问灵曲。

第一个音落下去，竹林里的风停了。

琴影的琴声还在响，软绵绵地缠上来，想缠住蓝忘机的琴音。可问灵曲的调子四平八稳，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前推，不急不缓，像山间的溪水，任凭藤蔓怎么缠，都断不了。

两种琴声在竹林里绞在一起。

弟子们站在原地，一会儿朝琴影那边倾，一会儿又定住，眉头皱着，脸上渐渐有了挣扎的神色。

琴影弹得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蓝忘机不答，指下不停。

问灵曲走到第三转，琴影的琴弦"铮"的一声，断了一根。

那身影终于坐不住了，猛地回头，露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五官在月光下扭曲成一团，声音也变了，尖利刺耳：

蓝忘机手上不停，只说了四个字：

琴声落定，竹林里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睁开眼，茫然四顾，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琴影在问灵曲的正音下撑不住，身形一点点溃散，最后化作一缕黑烟，钻进膝上那张琴里。

那是一张空琴。

没有主人，没有琴弦缠着的怨气，只有琴身通体漆黑，琴底刻着一圈繁复的纹路，与祭坛上的图腾如出一辙。

蓝忘机起身，走到空琴前，将它抱了起来。

琴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他抱着琴回到静室，把断弦的琴收好，将空琴放在桌案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琴身上。

蓝忘机看了它很久，忽然伸手，拨了一下空琴的弦。

弦动了。

没有琴声，却有一缕极淡的黑气从弦上浮起，在月光下凝成一行字，又缓缓散去。

那行字写着：念你之人，不在人间。

蓝忘机收回手，指尖停在半空。

他坐了很久，才取出传讯符，提笔写了一行字，递给夜风。

符纸化作流光，飞向共生界的方向。

字只有一行：云深空位里，长出了一张琴。它认得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