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的雪依然在下,但是下得不太对劲。
相柳站在祭坛上,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落在手掌之中,并未融化,像是一颗冰冷的冰晶,在手中变得非常坚硬。他仰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很低,没有一丝风。
大荒的雪,从来不是这样落下的。
祭坛底座已经塌了一半,刻有九头蛇图腾的一面石壁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缝,黑雾从裂缝中渗出,并沿着图腾的纹路慢慢爬行,似乎要将蛇身一点一点的吞噬掉。
相柳蹲下身来,手指沿着图腾的花纹划了一道。
黑雾缩了缩,之后又爬了回来。
远方传来人行走的声音。
相柳站起身来,看到雪原尽头有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大约二十多个人,穿的是破烂不堪的皮甲,甲片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走得整整齐齐的,但是非常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咳嗽,就连脚步声也被什么东西压抑住了,显得十分沉重而缓慢。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兵,胡子很乱,右臂的袖子空荡荡的扎在腰间,只用一只手拿了一把刀。
他在相柳面前三步之内就停了下来。
相柳认出了他。老独臂,辰荣军里的斥候,当年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三次。
老独臂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了他,嘴唇哆嗦着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军师……?
相柳应了一声。

老独臂,是我。
老独臂向前迈了半步,脸上的表情是惊讶又喜悦的,仿佛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军师……您回来了……您没死……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神色就突然一僵。
从他衣领处有一股黑雾往上爬,顺着脖子到了脸上,他的眼神很快就变得空洞无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尖利,含混不清,仿佛有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军师……你抛弃了我们……

你一个人走了……丢下我们……在这片雪地里……等死……
后面的二十多个士兵也是一齐抬头,异口同声的说:

你丢下我们了……

你丢下我们了……
声音整整齐齐,一遍又一遍,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相柳没有动。
他听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很平静:

我没有丢下你们。

那您为什么走?

因为我认为,我走了,你们就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黑雾沉默了一瞬,之后发出刺耳的笑声:

好好活着?您看看他们……您看看他们现在,是在活着吗?!
老独臂拿着刀的手忽然举了起来,刀尖对着相柳,动作很僵硬,像是被线牵动的木偶一样。

您欠他们的。你是辰荣军的军师,你欠他们一条命!
雪下得越来越大,二十多把刀同时举起来,一起对着相柳。
相柳仍然没有动。
他看着老独臂脸上被黑雾覆盖的地方,看了很久,之后解下腰间的水囊,打开,往老独臂脚边泼了半囊水。
水落到地上之后没有渗入地下,而是结成了冰——大荒的雪原,非常寒冷,连水都留不住。

老独臂,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在北境被围困,三天没有水喝,你用刀把冰块凿开,一整晚都在不停的凿?
老独臂举着刀的手停了下来。

你说,军师喝不上水,打仗就打不了。你一整晚都在敲打冰块,手上全是血。
黑雾在他脸上疯狂的扭动,像是要重新夺回控制权,但老独臂的眼神里,有一丝很微弱的光,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张开嘴巴,声音都发颤了:

军师……我……我冷……
相柳向前迈了一步,抬手,妖力顺着掌心注入到老独臂的身体里,把缠绕在他身上的黑雾一寸寸剥离掉。
黑雾发出尖锐的叫声,挣扎,嘶鸣,然后从老独臂身上脱落下来,掉到雪地上发出"嗤"的一声,就变成一缕焦烟消散了。
老独臂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仿佛骨头都被抽空了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相柳的双腿痛哭起来。
身后,相柳的妖力化为二十多道细流,依次注入每个士兵的身体里,将缠绕在他们身上的黑雾全部驱除掉。
黑雾散去之后,雪原上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有人喊军师,有人喊相柳大人,也有人只是跪在雪地上,把脸埋在双手之中。
相柳一直站着,任他们抱着他的腿,扯他的衣服,他都没有挣脱开来。
等哭声慢慢变小之后,祭坛那边就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黑雾从祭坛裂缝中喷涌而出,在雪原之上形成了一张模糊的脸,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发出的声音是沙哑而阴冷的:

你救了一个,救得了大荒吗?

辰荣军师的愧疚之情,比任何人的执念都要深。你走得越远,这里的执念就越强烈。你救得完他们,救不完大荒。
相柳抬起头来望着那张雾脸,忽然笑了起来。

我并不想救完。

?

我回来,是来算账的。
他抬手,血色妖力就在手掌之中凝聚成了一张弓,弓弦慢慢拉开,一支血红的箭搭在了弓弦之上,箭头向着雾脸。

欠我旧部的,欠我大荒的,你一口一口的,都给我吐出来。
血箭离弦,穿过了漫天飞雪,射中了雾脸眉心。
雾脸炸开,黑雾四处飘散,雪原上空短暂的出现了一线天光。
可紧接着,祭坛深处发出很大的声音,好像是有什么大东西被惊醒了,在地下慢慢翻身。
老独臂抓着相柳的衣襟,声音都在颤抖:

军师……下面……有东西……
相柳将水囊塞回他手里,并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你带着人退到北坡去,天亮之前不要回来。
说完,他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