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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话

穿越后又偶遇米蓝

第二天早上,穆卿卿醒得比闹钟还早。她躺在床铺上睁着眼睛,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天光还是暗的。她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数自己的心跳。五点,她轻轻从床上翻下来。

室友还在睡,她摸黑穿上作训服,系好鞋带,把被子叠好。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她像个在黑暗中训练了无数次的兵,每一步都踩在不会惊醒任何人的位置上。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沿着楼梯走下去。清晨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昆市特有的、混着松柏和晨露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朝操场走去。

操场上已经有一个人影了。远远的,路灯还亮着,那个人站在跑道起点,穿着一身深色的作训服,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她不是刚到,已经站在那里了。

穆卿卿加快脚步,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我以为我来的够早了,还是起晚了吗?”米蓝转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没有,我刚到。我宿舍离这儿近。”穆卿卿没有戳穿这个理由的漏洞——如果米蓝刚到,她的呼吸不会那么平稳,作训服上不会有晨露的痕迹,鞋边上不会有泥巴了。她只是笑了一下:“那开始吧。”

五圈很快就跑完了。晨光慢慢从东边的山后透出来,把操场染成一层薄薄的橘色,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从模糊变得清晰。跑完最后一圈时,穆卿卿停下脚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不是累,是觉得这个清晨太不真实了,需要停下来确认一下。

米蓝站在她旁边,呼吸只比平时快了一点。“还早,我教你格斗吧。”穆卿卿猛地直起身,“好!”

米蓝没有热身,没有说“那我示范一下”,没有任何铺垫。她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了穆卿卿的手腕——干净,利落,像一只猎豹收起了爪子。穆卿卿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快——在被扣住的瞬间,她的手本能地往回抽,腰腹发力下沉,重心下移,同时左脚往后撤了半步,想从米蓝的掌控中挣脱出来。米蓝没有松手,反而借着穆卿卿后撤的力往前一步,另一只手压住了穆卿卿的肩膀。

“反应不错,”米蓝说,“但重心太靠后了。格斗的时候,重心要稳,不是往后躲,是往前压。”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你来,攻我。”

穆卿卿没有犹豫。她上前一步,左手虚晃,右手直拳朝米蓝肩头打去——留了七分力,不想伤到人。米蓝侧身躲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脚下一绊,穆卿卿整个人朝地面倒去。穆卿卿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落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没有摔实,翻了个身站起来,笑着拍了拍手上的土。“阿姨,你这招太狠了。”“战场上没人跟你客气。”

穆卿卿站起来又冲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留力,用自己两辈子学过的所有格斗技巧,和米蓝在清晨的操场上交手。她知道自己的动作在这个身体上还不够完美——这具身体比她原来的矮了几厘米,臂展短了一点,力量也差了一些——但她的本能和她的记忆足够弥补那些不足。米蓝能感觉到。每一次穆卿卿的攻击都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味道,不是训练出来的标准动作,是打磨过的、实战中淬炼出来的东西。

又一次被米蓝撂倒在地的时候,穆卿卿躺在地上喘气。天已经亮了大半,太阳从山后升起来,把整个操场照得金黄。米蓝站在她旁边,向她伸出手。穆卿卿握住那只手,被拉了起来。“明天还是这个点,别迟到。”米蓝说。穆卿卿立正,抬手做了个收到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圈,其他三指竖起,标准的战术手势。她做完这个手势的瞬间,自己愣了一下,米蓝也愣了一下。那个手势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她刻意做出来的,像是肌肉记忆。

“收到。”穆卿卿放下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米蓝没有追问,只是别开了目光。“不早了,去吃饭。”

两个人并肩走出操场,太阳已经升起大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一道身影从侧面包抄过来。“好啊,你们两个!早练居然不叫我!”

林木子从食堂侧门跑出来,作训服外套还没拉好,头发乱糟糟的,明显是刚从宿舍冲出来。“穆卿卿不叫我也就算了,旅长你也不叫我,伤心了。”林木子捂着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穆卿卿伸出手把她乱翘的头发按下去,“别闹,明天五点三十分,操场,可以了吧?”林木子眼睛一亮:“真的?不许反悔!”“不反悔。”林木子立刻把捂胸口的姿势改成勾肩搭背,“那还差不多。”

三个人并肩走进食堂。穆卿卿走在中间,米蓝在左,林木子在右。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三张早餐桌上。穆卿卿低头喝粥的时候用余光看了一眼左边——米蓝正在剥鸡蛋,动作很慢,鸡蛋壳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又看了一眼右边——林木子正在往粥里加糖,一勺不够又加一勺,甜得人牙疼。这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任何一个早晨的食堂。但穆卿卿知道,这个早晨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中午午休的时候,穆卿卿没有回宿舍。她沿着宿舍楼后面的小路,穿过一小片矮树林,到了后山。后山的风景和几年前一模一样,那棵老槐树还在。她把灌木拨开一点,看到了那个东西——一个用木板钉成的小信箱,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信箱上用油漆写着几个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汤哥的信箱”。

穆卿卿站在信箱前面,愣住了。她认得这个信箱。上辈子她刚进部队不久,在后山发现了一个风景不错的好地方,把附近收拾了一下,按了个秋千,装了一个信箱,说是“收信专用”。其实从来没有信来过。米蓝不会给她写信,汤沐阳不会往部队寄信。她只是钉了一个信箱,然后把自己写过的信塞进去——写给妈妈的,写给爸爸的,写给未来的自己的。她写了很多,塞进去,然后关上,从来没有回看。她以为这个信箱早就被人拆了,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但它还在,木头已经旧了,漆已经掉了,钉子已经锈了,但它还在。

穆卿卿把信箱降下来,把信箱的门打开。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那些她塞进去的信一封都不在了。她愣住了。不能是被人清理了吧?如果是被清理了,信箱应该被拆掉。如果信还在,它们去哪儿了?她想到了一个人。她想到了那个会在深夜的操场上等她、会在食堂里给她夹排骨、会在抽屉里把子弹壳和木牌并排放好的人——那个人会把她的信拿走吗?那个人会把她的信一封一封地收起来、放在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吗?

穆卿卿坐在傍边的秋千上。这个秋千也是她上辈子绑的,麻绳已经换过几轮了,但那个木板还在,被雨水泡得发白、磨得光滑。她轻轻蹬了一下地面,秋千前后晃起来。她想,信去哪儿了——是米蓝拿走了,还是真的被清理了?如果是米蓝拿走了,她为什么不说?她看到那些信的时候在想什么?那些信里写了很多她上辈子不敢当面说的话——“妈,我其实挺想你的。”“妈,我今天五公里跑进了二十分,你知道了会不会高兴?”“妈,我梦到你了,你在梦里还是板着脸。”——那些话太傻了,傻到她写完之后都不敢再看第二遍。如果米蓝看到了,她会不会觉得——这个女儿怎么这么笨,连句像样的话都写不好。如果米蓝没看到呢?如果信真的被清理了,那些话就真的不见了,随着这个老旧的信箱一起。

秋千停了。穆卿卿坐在那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地碎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过来了。她转过头。米蓝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坐在秋千旁边的石头上,把穆卿卿视线里的阳光挡去了三分之一。她没看穆卿卿,看着前方,像只是路过坐下来歇脚的。

“以前的兵做的。”米蓝说,指了指那个信箱。“做得很糙,钉子都钉歪了。但每年都会有人来修一下,换换绳子,刷刷漆。今年还没刷。”

穆卿卿握紧了秋千的绳子。她想问,信去哪里了?是不是你拿走了?你看了吗?但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米蓝看着那个信箱。“她写了很多信,”她说,“塞在里面,从来不寄。后来她不在了,有人把信拿走了。”穆卿卿的呼吸停了一瞬。“谁拿走的?”她的声音很轻。米蓝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那座油漆斑驳的信箱上,像在看一件有年头的旧物。“不知道。”她说。然后她站起来,“午休快结束了,该回去了。”

穆卿卿没有动。她看着米蓝的背影,她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阿姨。”穆卿卿叫住她。米蓝停下脚步。“那些信……写了什么?”穆卿卿问。米蓝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一些很傻的话。”米蓝说。然后她走了,没有回头。

穆卿卿坐在秋千上,攥着那两根粗糙的麻绳。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木板上画出细碎的光影。她低头,看到米蓝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有一小片阴影——是被手摩挲过的地方,比别处更光滑一些,像是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