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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

穿越后又偶遇米蓝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五,穆卿卿到操场的时候,米蓝已经在跑了。天色还是暗的,路灯在跑道边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米蓝的身影在那光圈里出没,像一条在固定航线上游弋的鱼,不疾不徐,节奏恒定。穆卿卿站在跑道边上没有出声,等她跑过来。米蓝的身影从雾气的边缘浮现,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的脚步没有停,但从她跑过去的方向能看出来,她放慢了一点点,不是让她跟上的邀请,是比邀请更模糊、更难定义的东西。穆卿卿跟了上去。两个人并排跑在清晨的跑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清晰——两双脚落地的时间几乎重合,节奏稳得像一个节拍器在敲。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一步一吸,一步一呼,慢慢变成同一个频率。跑了几圈后,米蓝放慢了速度,从跑变成走。穆卿卿也跟着慢下来,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阿姨,你早上几点到操场?”穆卿卿问。她把自己那个真正的问题——“我想和你一起训练”——塞在了一个普通的时间询问里。米蓝没有看她。“四点五十。”“那我明天也这个点。”米蓝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好。她只是继续往前走。穆卿卿知道她听到了,这就是米蓝式的同意。

“你们俩居然不等我!”林木子的声音从操场入口传来,带着某种刻意拖长的委屈调子。她从晨雾里跑进来,作训服的拉链还没拉好,头发乱糟糟的,明显是刚从宿舍冲出来。穆卿卿笑着摇头:“说好了五点半,你自己迟到了。”“我迟到了吗?我看表明明才五点二十——”“五点二十就是你迟到了,我们说好的五点半,你早到十分钟才叫刚好。”林木子噎住了,不服气地反驳:“那你呢,你几点到的?”“四点五十。”“你更过分!”林木子悲愤地指着穆卿卿,又指向米蓝,“旅长,你管管她!”

米蓝没有管。她继续走,步伐没变。但穆卿卿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样。三个人开始跑第二组,这次是林木子加入的三人队列。穆卿卿跑在米蓝左侧,林木子跑在米蓝右侧,三个人排成一个倒三角,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叠在一起,比两个人时更响、更密。

跑完第二组,天色渐渐亮了。穆卿卿和林木子站在跑道边上喝水。林木子放下水壶说:“来,让我检验检验昨天学的咋样。”“什么?”“格斗,昨天旅长教你了,我也看看你学得怎么样。”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放心,我收着劲。”穆卿卿放下水壶。“不用收。”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林木子先动了,脚步前踏,右手直拳朝穆卿卿肩头打来,速度比预想的快一些。穆卿卿侧身避开,同时左手扣向林木子的手腕,脚下使了个绊子——动作流畅,像是做过千百次。林木子没有闪,而是顺着穆卿卿的力往前一送,反手扣住了她的肩头,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一起朝地面倒去。草地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穆卿卿在下,林木子在上,两个人的手还互相扣着。穆卿卿躺在地上喘着气笑,“林教官,你这招叫什么?”

林木子松开手,躺倒在她旁边的草地上,仰面朝天。“叫‘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让你一个人赢’。”穆卿卿也松开了手,和她并排躺着。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此起彼伏,交汇在一起。

米蓝站在几步之外的水泥地上,看着她们。草地的边缘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她站在分界线的外侧没有进来。看着那两个躺在草地上的人——林木子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穆卿卿笑得眼睛弯起来——她在想很多年前,也有两个年轻人经常这样,在训练场上打打闹闹,输了就赖在地上不起来,互相拌嘴,互相帮助。那时候是汤小米和林木子。汤小米和自己在一块的时候,不是吵架就是在吵架的路上。而此刻草地上那两个年轻人,也是汤小米和林木子——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时空。可她看着她们打闹的方式,看着她们躺在地上喘气的样子,忽然觉得——算了。这不就是从新来过了吗。

“别闹了,注意纪律。”米蓝说。声音不大,但草地上那两个人同时听到了。林木子和穆卿卿同时转过头来看她。然后两个人同时做了个鬼脸——吐舌头,默契得像排练过。米蓝站在分界线外,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鬼脸,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立马做好了表情管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每天早上四点五十,穆卿卿到操场的时候米蓝已经在跑了。然后林木子会迟到来几分钟,三个人一起跑步,然后格斗训练,然后一起去食堂。食堂的阿姨已经认识他们三个了——旅长,林连长,还有那个新来的实习学员。每天都是一样的座位,一样的粥和鸡蛋,一样的三个人坐在一起低头吃饭,偶尔说话,偶尔沉默。一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不紧不慢的,像昆市的秋天,不知不觉就深了。

实习生的第一个月考核到了。考核前两天,宿舍里的气氛就变了。穆卿卿的室友在熄灯前把四百米障碍的路线图画在纸上,一遍一遍地背。另一个室友在床头贴了一张靶纸,每天睡前对着那个十环看半天,仿佛目光能把弹孔从中心位置召唤出来。穆卿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看上去很轻松,不背图,不看靶,不紧张,呼吸均匀,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在光线恰到好处的时候,会发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像风吹过湖面时最底下的那层暗涌,表面什么都没有,深处全是动静。

她睡不着。不是不累,是太清醒了——清醒到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放大了无数倍。四百米障碍——她知道每一个障碍该怎么过,跨桩的时候步幅要多长,壕沟的时候起跳点在哪里,矮墙的时候手该撑在哪个位置。五十环靶子——她知道怎么据枪,怎么瞄准,怎么呼吸。这些她上辈子做了无数遍的事,此刻在她脑子里变成了一个接一个的放大镜。如果做不好怎么办?如果身体跟不上了怎么办?如果米蓝在旁边看着——她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让那个人失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考核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醒了,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操场。室友们在忙乱地收拾东西,穆卿卿坐在床边系鞋带,手很稳,速度正常,没有多绕一圈也没有少绕一圈。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镜子,看到自己那张脸。穆卿卿的脸。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你可以的。”

第一个项目是四百米障碍。所有人站在起点线上,穆卿卿在队伍中间。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了——不是紧张到失常的那种,是那种站在起跑线前、等待着发令枪响的、蓄势待发的加速。她告诉自己,别急,按你的节奏跑。发令声响了。

她跑出去。跨桩,她几乎没减速,脚在桩面上轻点了一下就过去了;壕沟,起跳,落地,身体稳得像她去年翻过的那道矮墙,单手撑,身体侧过去,不减速。云梯,她几乎是半跑半跨地上了第一个横杠,手抓到第二个横杠的时候,她听到了旁边跑道上传来的喘气声和脚步声,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风声。独木桥,她一步没停,在窄窄的桥面上跑过去,脚在末端蹬了一下,身体往前跃——高墙,她单手撑上去,整个人翻过墙顶,落地,然后低桩网。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听到哨声响了。她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抬起头看到终点线旁边站着一个记时的教官。教官看了她一眼,报了一个数字,她没听清。她不需要听清,因为她知道自己跑得怎么样。

第二个项目是五十环靶子。穆卿卿趴到射击位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把枪——95式,和她上辈子在赤鹰用的一模一样。她握住了枪托,抵住肩窝,调整呼吸,准星套住靶心。她的心跳还在跳,比平时快,但不是那种慌乱的快,是有节奏的、有力的、稳定的快。她扣下了扳机。后坐力传过来,枪口微微上跳,她又压下来了。

十发打完,她起身退到警戒线外。检靶的教官拿着报靶杆跑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她看到那个杆子在每个靶洞的位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报靶的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十环,九环,十环,十环,十环。总环数,四十九。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穆卿卿没有回头,没有看那些目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那排靶子。

她做完了。她站在射击场旁边的空地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有点暖和。她在想,米蓝在哪儿?米蓝看到了吗?她知道吗?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那些紧张啊、担心啊、怕做不好啊,好像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做了,她尽全力了,而且她做完了。

考核结束后有一小段自由活动的时间,穆卿卿没有回宿舍,她去了操场。不是在等人,就是想走走。她走到跑道边上,还没走完一圈,远远看到一个人正从操场另一头走来。米蓝。她没有加快脚步,穆卿卿也没有迎上去。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操场的对角线,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

米蓝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她递过来,穆卿卿接过去低头看。是一张成绩单,四百米障碍——1分42秒,四百米障碍排名第一。五十环靶子——四十九环,射击排名第一。

穆卿卿看着那张纸,又抬起头看着米蓝。“你跑得快了一点,”米蓝说,“高墙落地的时候右膝弯了一下,旧伤要注意。”穆卿卿张了张嘴。“射击最后两发偏右下,是后坐力没压住。但你调整得很快,没有影响后面的成绩。”米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像是在点评一次普通的训练。但穆卿卿从她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她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听到的东西。不是夸奖,不是表扬,是一种比夸奖更深的——她看着我了,她注意到了我做的每一个细节,她记得我的一切。

“明天还是那个点。”米蓝说。“嗯。”穆卿卿用力点头。

米蓝转身走了。穆卿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入口。然后她低头看着那张成绩单,把它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她想,这辈子一直这样下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