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铁皮门锁确实被宫殇一杆子捅开了。
锁芯崩飞的瞬间,值班老头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她,又默默缩了回去。独臂女人领着那帮废柴鱼贯而入,有人去翻冷藏柜,有人去撬储物间的米箱,窸窸窣窣像一群钻进粮仓的老鼠。
宫殇没进去。她靠在门框上,把晾衣杆横在膝盖上擦。杆身上沾了些黏液和碎肉,她用袖口一点一点蹭干净,动作慢得像在擦拭什么了不得的兵器。铁钩接缝处卡了一小块角质瘤,她用指甲抠出来,弹到地上,听见“嗒”一声轻响。
独臂女人端着一碗蛋炒饭走出来,饭粒金黄,蛋碎裹得均匀,顶上还卧着一片午餐肉。
"哪来的蛋?"
"后厨冰柜最里头翻出来的,标签写着'指挥官特供'。"独臂女人笑得缺牙处灌风,"沈渡那孙子今晚怕是没心情吃饭了。"
宫殇接过碗,低头扒了两口。炒饭微凉,蛋碎偏咸,油脂在舌尖化开的触感实在谈不上美妙。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粒米都嚼透了才咽下去,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某种正在囤粮的小型啮齿动物。
独臂女人蹲在她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说。"
"殇姐,你刚才那几下……"独臂女人比划了一个捅刺的动作,"你异能不是废了吗?"
宫殇停下筷子,看着碗底最后几粒米。电弧刚才确实从她体内涌出来了——银蓝色的、细密的、噼啪炸响的那种熟悉触感。但那是三年以来第一次。末日第四年那场事故之后,她的异能就像被抽干了的井,再怎么压也压不出半滴水。
"不知道,"她说,"可能晾衣杆认主了。"
独臂女人笑出了声,缺牙的地方漏风漏得直响。
后半夜起了雾。
宫殇躺在三号公寓顶层的单人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半米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每个月都变长一点点。她数过,上个月是四十七厘米,这个月大概到了五十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旧地图,纸质脆黄,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点,其中一个被打了叉。还有两个,一个在基地东北方向三百公里外,另一个在更远的、地图边界几乎画不下的位置。
她伸手碰了碰那个没打叉的点,指腹贴在泛黄的纸面上,能感觉到纸纤维粗糙的纹路。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碎了一截枯枝。
宫殇的手指还贴在地图上,没有动。她听见那个声音之后大约安静了两秒,然后第三秒,翻身下床的动作一气呵成,脚掌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晾衣杆靠在床头柜边。她抄起来,铁钩朝前,赤脚走到窗边。百叶窗帘合着,她没掀,只是把耳朵贴在窗框上。
又一声。更近了。而且不止一个——是十几个,正在翻越东段围墙旁边的矮楼屋顶。脚步压得很轻,但落地时有极细微的、硬物磕碰砖缝的声响。变异体不可能有这种节奏,变异体的步伐散乱、沉重、毫无章法。
是人。
宫殇眯了眯眼。她退后两步,从衣柜顶上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圆镜——破了一半,边角用胶布缠着——斜着伸到窗帘缝隙处,借月光折射观察楼下的巷道。
巷子很窄,两侧排水沟积着黑色的死水。十三个黑影贴着墙根移动,全都穿着深灰色夜行衣,面罩遮到鼻梁。装备精良,队列整齐,领头的那个手里提着一只金属箱,箱子表面贴着生物危害的黄色标识。
他们绕过三号公寓,朝基地核心区去了。
宫殇放下镜子。她犹豫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按道理这不关她事,她现在是基地认证的"废柴",废柴就该老老实实睡觉,等天亮再吃一碗特供炒饭。
但那个金属箱上的黄色标识,她认识。
末日第二年她在东北基地见过一模一样的。那一年,那种箱子里的东西放出来,整座城七十二小时内变成了一片哭都哭不出声的死地。
她弯腰系好鞋带,拎着晾衣杆从窗户翻了出去。三楼到二楼之间有根排水管,她单手抓住管壁滑下去,掌心蹭掉一块皮,热辣辣地疼。落地时她侧身一滚,正好滚进巷道的阴影里,避开了巡逻探照灯的扫射光圈。
十三个灰衣人已经拐过了前方的十字路口。宫殇贴着墙壁跟上去,赤脚踩在黑水洼里没有声音。她右手攥着晾衣杆,铁钩抵在自己小臂内侧,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提醒她这玩意儿现在确实能放电。
但她不确定那股电弧还能不能召出来。刚才在围墙缺口,它是自己往外冒的。就像水管锈了三年的龙头突然自己滴水,你拧上去的时候,反而不知道它下一刻还滴不滴。
她跟到了基地核心区的边缘。灰衣人停在一扇铁门前,领头的从袖口抽出一张卡片,刷卡、按密码、虹膜扫描,三道锁依次打开,铁门无声滑向两侧。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灯火通明,墙壁是合金材质,每隔五米嵌着一盏防爆灯。
宫殇的脚步骤然顿住。
那条阶梯她认识。
三年前她被从那里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异能像沙漏一样从指缝漏了个干净。那扇铁门后来被沈渡的前任焊死了,焊条熔了三层,前任亲手锁的,钥匙扔进了变异藤蔓最密的沼泽区。
现在它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迎上了那十三个灰衣人。
是个女人。高挑,短发,左耳戴着一枚银色的环形耳钉。她接过那只黄色标识的金属箱,低头验了验封口的防拆贴,然后抬头,朝灰衣人领队点了点头。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宫殇攥着晾衣杆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一串细微的咔嚓声。
那个女人她认识。
末日第三年,把她推进事故核心、亲手关上了那扇合金门的人,就是这张脸。
她叫阿萤。
那时候她比现在矮半个头,左耳还没戴耳钉,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宫殇靠在墙角,呼吸压得极轻极浅。晾衣杆上的铁钩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金属内部缓慢苏醒。
她盯着那道正在关闭的铁门缝隙,看着阿萤侧身的轮廓一点一点收窄,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惨白的光里。
门合拢。锁芯复位。咔嚓一声。
宫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又开始冒出那种银蓝色的细碎电弧了,这一次比傍晚更密、更亮,沿着晾衣杆蜿蜒爬上去,在铁钩尖端聚成一颗跳动的小光球。
光球映在她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两汪冷冷的蓝。
她把晾衣杆收回来,钩尖朝下,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电弧灭了。
但她的心跳还擂在肋骨后面,一下一下,又重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