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魂师需要魂环,魂兽却需要活下去,这原本就是一个难以调和的矛盾。
对于魂师而言,获取魂环并不是可以轻易放弃的选择。魂力每提升到一个新的瓶颈,都需要借助魂环才能继续突破。更高年限的魂环意味着更强的魂技、更高的成长潜力,因此越是有天赋的魂师,越渴望获得强大魂兽提供的魂环。
可对于魂兽而言,这种追求意味着死亡。
一头魂兽可能需要修炼数千年、数万年,才能积累起足以让人类魂师心动的力量。然而,这些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修为,却可能在一次猎杀中彻底终结。
魂师越多,对魂环的需求便越大;魂兽越强,越容易成为强大魂师的目标。
即便某一天,人类与魂兽暂时停止争斗,只要现有修炼体系不发生根本改变,随着新一代魂师成长,猎杀便迟早会重新开始。
古月娜对此比任何人都清楚。作为魂兽共主,她当然可以在恢复力量以后,带领强大魂兽向人类发动战争。凭借星斗大森林积累的力量,哪怕无法彻底击败人类,也足以让大陆上的魂师势力付出惨重代价。
但那又如何?杀死一批魂师,还会有下一批。摧毁几座城市,人类也终究会重新建立聚居之地。除非某一方彻底消失,否则这种建立在修炼需求与生存需求之间的矛盾,便不会因为一次战争而结束。
而古月娜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让所有魂兽与人类同归于尽。她想要的是魂兽一族能够继续存在,并且拥有未来。也正因为如此,当初在生命之湖察觉到天影魔豹那道本应消散的生命烙印,竟然以另一种方式稳定下来时,她才会如此重视。
如果魂兽可以在保留自我意识的前提下,为人类提供魂环,那么双方之间是否就不必永远维持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这个问题,她已经思考了很久。但直到如今,古月娜仍然不敢轻易得出结论。
天影魔豹确实活了下来,天梦冰蚕也确实以某种特殊形式存在于霍云曦的精神之海中。可这只能证明,那种名为魂灵的生命形态确实可行,并不能证明它能够毫无限制地推广。更不能证明,人类在掌握这种方法以后,便一定会善待魂兽。
毕竟对于人类魂师而言,一头既能提供魂环,又能保留意识、协助战斗的魂兽,其价值恐怕比普通魂环还要高得多。如果没有足够明确的规则,那么原本为了获得魂环而进行的猎杀,会不会变成为了获得魂灵而进行的强迫契约?
原本死于猎杀的魂兽,会不会变成另一种意义上永远无法获得自由的存在?
这种可能性,古月娜绝不愿意忽视。
因此,她真正关心的已经不只是霍云曦能否让魂兽在失去肉身以后继续存在。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这种延续下来的生命,究竟还拥不拥有决定自身命运的权利?
想到这里,古月娜重新看向坐在身旁的霍云曦,“你有没有想过,那种叫做魂灵的东西,将来如果被很多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霍云曦微微一怔,她原本以为古月娜还会继续追问魂灵契约的原理,没想到对方突然把问题转向了未来。但仔细想想,这才符合古月娜的身份。
普通魂师看见魂灵,首先想到的可能是能够得到什么魂技;魂导师看见魂灵,也许会思考这种特殊生命能否与魂导技术结合。
可古月娜不同,她必须考虑的,是整个魂兽族群会因此发生什么变化。
“你担心人类会为了得到魂灵,反而更加疯狂地猎杀魂兽?”
古月娜没有否认,“有这种可能。”
“确实有。”霍云曦回答得很平静。
古月娜稍稍意外,“你也这么认为?”
“当然。”霍云曦轻轻点头,“如果一种方法能够让魂师得到比普通魂环更大的好处,而魂兽又很难拒绝,那么只要有人发现可以强迫魂兽接受契约,就一定会有人尝试。”
她并没有因为魂灵是自己准备推动的技术,就刻意回避其中的问题。恰恰相反,她太清楚这套体系未来可能走向何方了。
上一世,魂灵的出现确实让魂师获得魂环的方式发生了根本改变,也让部分魂兽拥有了不必彻底死亡的机会。
可一项技术本身能够带来好处,并不意味着所有使用它的人都会怀着同样的目的。
魂师需要魂环的需求不会因为魂灵出现而消失。珍贵的魂灵依旧可能成为人们争夺的对象,而掌握契约方法的势力,也可能逐渐拥有决定魂兽去向的权力。
如果最终只是将“猎杀魂兽”变成“控制魂兽”,那么人类与魂兽之间最深层的矛盾,其实并没有真正解决。
“所以,魂灵要想长期存在,不能只有契约方法。”霍云曦继续说道,“还需要让魂师和魂兽都愿意接受的规则。”
古月娜目光微动。“什么规则?”
“至少要保证,魂兽有权决定是否建立契约。”霍云曦想了想,认真解释道:“成为魂灵意味着放弃原本的肉身,即便能够保留意识、记忆与生命烙印,也不代表没有代价。契约建立以后,它的存在会与宿主的精神之海产生联系,行动范围、力量恢复,甚至未来能否独立生存,都可能受到影响。这些事情必须提前告诉魂兽,不能只告诉它成为魂灵以后能够获得什么好处。”
古月娜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另外,契约既然是双方共同确认的关系,就不能只有魂师能够提出要求。魂灵也应该保留自己的判断,有权拒绝不合理的命令。至于宿主死亡以后,魂灵能不能转移到其他载体、能不能解除契约,以及有没有重新获得独立生存能力的可能……”霍云曦停顿片刻,“这些还需要继续研究。”
她没有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因为有些问题,即使凭借前世的经验,她也不敢保证能够在这个时代直接解决。
古月娜听完,反而比刚才更加认真,“也就是说,你现在还做不到这些?”
“有些可以,有些还不行。”霍云曦坦然承认,“至少目前,我还无法保证一个魂灵在失去宿主以后,一定能够完整保留自身意识,更无法保证所有种类的魂兽都适合转化。如果现在便将这种方法毫无限制地推广,反而可能制造更多问题。”
古月娜低头沉思。她原本以为霍云曦既然已经成功让天梦冰蚕和天影魔豹以魂灵形式存在,便应该已经掌握了相对完整的方法。如今才发现,对方虽然知道该怎样做,却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