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霍家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史莱克城西边最后一点夕阳落在院墙上,把青灰色的砖石染成一层温暖的橘红。院子里的训练显然才结束不久,宁天已经被九宝琉璃宗的人接走了,下午用来练习步法和闪避的几根木桩还没有收回去,地面上留着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霍雨浩坐在屋檐下,他卷起右边衣袖,将手臂平放在桌上,霍凝雪两根手指正搭在他的腕脉上。
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诊脉,一丝极细的魂力从霍凝雪指尖进入他的身体,沿着经脉缓慢游走。经过手臂、肩颈、胸腹,最后再绕回丹田附近。
霍雨浩早已经习惯,从离开白虎公爵府以后,这样的检查几乎每隔几天便会进行一次。
最初的时候,每一次检查都能发现新的问题。经脉长期紧绷、部分细小经络存在淤塞、气血亏虚、骨骼与肌肉发育明显落后于同龄孩子,甚至因为过去一年修炼方式并不完整,一些魂力流经的路径已经形成了错误习惯。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没有哪一项严重到足以让一个魂师失去修炼资格。
可全部叠在一起,就像一辆原本可以跑得很快的马车,却从车轮、车轴到马匹都存在细小问题。还能走,但每走一步,都比别人更费力。
所以这段时间里,霍凝雪从来没有急着让他提升魂力。
先吃,先睡,先把身体养起来。药浴负责一点点舒展经络,青髓草负责梳理魂力运行留下的细小滞涩,基础训练则重新训练他的肌肉、骨骼和身体协调。
最开始霍雨浩其实很着急,眼看霍云曦已经可以研究魂导器,宁天每天都在接受正式训练,自己却还在重复那些看起来甚至不像魂师修炼的东西——走路、跑步、调整呼吸、控制重心。
可时间长了,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变化。
以前跑上几圈,胸口很快就会发闷,现在已经可以连续跑很久。
以前夜里修炼魂力,有时候经脉会出现细微刺痛,现在那种感觉已经越来越少。甚至连吃饭以后总是手脚发凉的问题,都几乎消失了。
霍凝雪的魂力在他体内完整转过一圈,终于缓缓收回。
“今天怎么样?”霍雨浩忍不住问。
霍凝雪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在他小腿和肩膀上分别按了几下,确认下午训练以后并没有出现过度疲劳,这才说道:“比前几天好。”
霍雨浩明显有些失望,“还是只是‘好’?”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霍雨浩认真想了想,“已经完全好了?”
霍凝雪看了他一眼,“想得倒挺美。”
霍雨浩顿时蔫了下来。霍云曦刚走进院子便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母亲,你这样说,他今天晚上估计又得多修炼半个时辰。”
“那就扣掉。”霍凝雪语气平静,“他的身体现在最大的风险已经不是太弱,而是觉得自己恢复了,就偷偷增加训练量。”
霍雨浩身体顿时僵住,霍云曦脚步一停。她看了看霍凝雪,又看了看霍雨浩。
“偷偷?”
“……”
“增加?”
“……”
霍雨浩眼神迅速飘向别处。
“昨天晚上多练了多久?”
“没有多久。”
“多久?”
“一点点。”
“霍雨浩。”
“……两刻钟。”
霍云曦眯起眼睛。
霍雨浩立刻补充:“真的只有两刻钟!”
“今天核心法阵图取消。”
霍雨浩顿时露出一种天塌了的表情。
霍凝雪看着两个孩子在那里斗嘴,没有阻止,只是在霍云曦经过时扫了一眼她怀里的药材,“东西买齐了?”
“都齐了。”霍云曦把一包包药放到桌上,“白茯多拿了一些,宁心叶和清络叶直接按整包装的,价格比之前便宜。”
她说着,将药材按照霍云儿、霍雨浩以及公用辅药分别放好。
动作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整理到最后,她伸手按了一下怀里的药册。停了片刻,又松开。
她又重新核了一遍数量,才从怀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霍凝雪这才开口:“今天遇到什么事了?”
霍云曦动作一顿,“这么明显?”
“你平时买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东西全部记进药册。”霍凝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今天进门以后,你已经碰那张纸三次了。”
霍云曦低头,还真是。
她索性不再遮掩,把那张重新誊写过的药方递了过去,“今天在药铺遇到了一个女孩,也是去给母亲买药的。”
原本还在心疼核心法阵图的霍雨浩,听见“给母亲买药”几个字,下意识抬起头。
霍凝雪已经接过药方。她只看了一半,眉头便轻轻皱起,“心脉不足?”
“嗯。”
“多久了?”
“不清楚具体年数。”霍云曦拉开椅子,在旁边坐下,“那个女孩说,她母亲从小身体就不好,应该是先天问题。只是以前没这么严重,这几年才越来越明显。最近已经经常胸闷,晚上平躺久了会气短,有两次甚至因为喘不上气突然惊醒。”
霍凝雪重新把整张方子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医师开的方子没什么问题。调气、养血、安神,再配合相对温和的药缓解心脉压力。如果病人身体长期亏损,这种开法至少足够稳。”
霍云曦点头,“但也只有稳。”
霍凝雪嗯了一声,“只能养,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如果真的是先天心脉本身存在缺陷,普通药物能做的,就是减少发作、降低身体负担,再尽可能延缓恶化。真正要改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树下原本一直没有参与谈话的古月娜,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枚被霍云曦拆出来的魂导器核心零件,这些日子古月娜已经研究它研究了很久。
直到现在,她依旧不能完全理解为什么人类明明拥有武魂,却还要发明另一套体系,把原本需要魂师亲自完成的事情拆成金属、阵法和魂力线路,再交给另一个人使用。
可越是不理解,她越想看懂。
她来到桌边,只扫了一眼药方,“人呢?”
霍云曦抬头,“回去了。”
“哪里?”
“天斗城附近。”
古月娜微微皱眉,“为什么不带回来?”
霍云曦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问题。
“第一,我今天第一次见她。”
“第二,有病的是她母亲,不是她。”
“第三,她母亲最近已经出现夜里呼吸困难的情况,你觉得这种状态适合从天斗城一路折腾到史莱克?”
古月娜沉默下来,她似乎没有觉得自己的想法哪里奇怪。在魂兽的世界里,这种事情原本就很简单。
身体弱?那就找生命力更强的药草。
走不了?让更强的魂兽带过去。
生存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很多所谓过程、礼节或者关系,在真正关系到生命时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
可这段时间生活在人类社会,她慢慢发现,人类做事情似乎很少只有“能不能”。更多时候还有一个问题,合不合适。1
蹲蹲后续的故事发展,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