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女孩把药包紧紧抱在怀里。刚踏出门,她忽然停了一下,“你叫什么?”
“霍云曦。”
“霍云曦……”江楠楠认真记了一遍,“你住在史莱克城?”
“嗯。”
“我以后还会来这里买药。”她想了想,“如果今天那几味药你最后用不完,可以告诉周掌柜。我下次来的时候买走。”
霍云曦怔了一下,随后笑了,“行。”
江楠楠这才准备离开,可就在她走到门边时,霍云曦又叫住了她,“江楠楠。”
女孩回头,“还有事?”
霍云曦看了一眼那张旧药方,“你下次来,如果方便,把你母亲以前看病留下的药方、医师记录,还有病情什么时候开始加重的情况都带过来。”
江楠楠立刻警惕起来,“为什么?”
“因为只看一张药方,判断不了你母亲真正的问题。”
霍云曦没有再说什么“我能治”,她现在根本没有见过病人,甚至连脉象都没有摸过,任何承诺都是不负责任。
“我家里有两个人,对身体状态和生命力的判断很准。”她停顿一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先让她们看看以前的医案。”
“只是看?”
“只是看。”
“多少钱?”
霍云曦一时没说话。江楠楠问得太自然,自然到仿佛在她的认知里,所有与母亲病情有关的希望,后面都必然跟着一个价格。
霍云曦沉默片刻,才说道,“看医案不要钱。”
江楠楠没有因此放松,“那如果真有办法呢?”
“如果需要买药,就告诉你药多少钱。如果需要别的东西,也提前告诉你。如果你承担不起,或者你不愿意——”霍云曦看着她,“就不做。”
江楠楠明显愣了一下,“不做?”
“嗯。不会因为已经看过病,就必须继续。也不会因为有人告诉你存在一种办法,你就一定要答应什么条件。”
霍云曦顿了顿,“治不治,怎么治,最后应该由你和你母亲决定。”
药铺里安静了片刻。江楠楠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在分辨霍云曦这句话里究竟藏着什么。
可看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自己熟悉的那些东西。
没有怜悯。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
也没有“我帮了你,所以你要如何”的暗示。
最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她走出去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重新折返回来,“如果真的需要见我母亲呢?”
霍云曦本想说“带来史莱克城”,话到嘴边,却自己停住了。
一个心脉本就脆弱、最近甚至出现夜间喘不上气症状的病人,为什么要为了看病长途奔波?
史莱克城到天斗城并不算近,江楠楠一个健康的魂师来回都要花时间。让病人折腾这一趟,本身就不合理。
于是霍云曦改口,“先看医案,如果真的必须见本人,再想办法。你母亲身体如果不适合赶路,就别带她过来。”
江楠楠看着她,“那怎么办?”
霍云曦还没有回答,柜台后的周掌柜已经笑了一声,“小姑娘,人不能过来,还能让大夫过去。”
霍云曦随即点头,“对。实在不行,就去天斗城。”
江楠楠却记住了。她从药方背面撕下一小块空白纸,向掌柜借了笔,低头写了几行。
“这是我家现在住的地方,不是天斗城里面,在城南外十几里的青禾镇。镇子东边有一座石桥,过桥以后第三条巷子,门口有棵很大的槐树。”
她把纸递给霍云曦,“如果以后真的需要……”
江楠楠停顿一下,大概觉得让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孩子主动去找自己多少有些奇怪,于是又补了一句:“算了,我下次自己来。”
霍云曦接过那张纸,“我先留着。”
纸上字迹不算漂亮,可地址写得很清楚。
天斗城南,青禾镇。东石桥,老槐巷。
霍云曦随手将它夹进了自己的药册里,此时的她并没有想到,当她真正第一次主动踏上前往天斗城的路时,重新从药册深处翻出的,恰恰就是这张已经被压得微微发黄的纸。
当然,那都是后话。
现在的江楠楠只是重新抱紧药包,“我走了。”
“路上小心。”女孩点点头,推门而出,很快便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
……
江楠楠离开以后,周掌柜才慢悠悠地看向霍云曦,“你以前认识她?”
“不认识。”
“那还费这么多心思?”霍云曦低头整理自己的药,“正好碰上。”
周掌柜显然不信,不过到底没有继续追问。他开了几十年药铺,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求药的人。
有钱人为了延寿,可以拿出几百上千金魂币寻找灵药。没钱的人却可能为了几枚银魂币,在一副到底还能不能继续吃的药前犹豫半天。眼前这个孩子愿意管,是她自己的事。
老人最后只是提醒一句:“心脉先天有缺,不好治。”
“我知道。”
“普通温养药再吃几年,最多是拖着。若以后真恶化起来,恐怕还是得靠高阶灵药。”
“我知道。”霍云曦答得很平静。
正因为知道,才更麻烦。
她站在药铺门口,看着江楠楠刚才离开的方向。
前世等她真正认识楠楠姐时,许多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别人看到的只是结果,江楠楠讨厌徐三石,徐三石却总是追在她身边。一个躲,一个追,偶尔还会成为伙伴之间的笑谈。可真正发生过什么,江楠楠很少主动说。
而他们这些后来认识的人,也不会一次次把别人的伤口扒开,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
所以对于霍云曦而言,那始终是一段已经结束的过去。无法改变,也没有必要反复追问。
可现在不同,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那个未来为了母亲不得不接受玄冥宗条件的江楠楠,此刻只是一个连一副药都要认真计算价钱的孩子。
玄冥宗还不是答案,甚至连“答案之一”都算不上。
霍云曦收回视线,她没有追上江楠楠,更没有产生“既然我知道未来,就一定要替她把所有事情安排好”的想法,那同样是一种傲慢。
她能做的,只是确认有没有第二条路。如果有,就把它摆在那里。至于走不走——应该由江楠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