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楠楠同样有些动摇,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旧药方。迟疑许久,最终递过来,“只能看。”
“好。”霍云曦接过以后,没有急着说话。
她先把药物之间的配伍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随后,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方子没问题,甚至可以说,相当稳。
调气、养血、安神、缓和心悸,其中白心藤则主要针对心脉虚弱以后反复出现的胸闷与气短。
如果只是维持状态,这已经是一张很合格的方子。
问题也恰好在这里,它能做的只有维持。所有药都绕着一个前提展开——病人的心脉底子本身无法改变,所以只能尽量减轻负担,避免继续恶化。
而前世玄冥宗手里的玄武神丹之所以会成为江楠楠眼中的救命之物,恐怕就在于它能够跨过普通药物无法跨过的那一步。
不是单纯缓解症状,而是依靠更高层次的药力,对先天亏损的身体底子进行改善。
霍云曦忽然理解了,如果江楠楠母亲只是普通的气血亏空,根本不至于把人逼到玄冥宗那里。
真正棘手的是“先天”两个字,普通药能养,却很难改变,但玄武神丹也并不是唯一一种拥有这种层次药力的东西,至少霍云曦知道不是。
高阶生命属性灵药,某些极其温和、专门滋养本源的天材地宝,甚至魂师本身对生命力的精确引导,理论上,都存在可能。
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找得到,用不用得起,以及病人的身体究竟能不能承受。
霍云曦下意识想到了家中剩下的那些药材,月露参、暖玉芝,还有那几株从生命气息浓郁之处带回来的药草。
可她很快否定了直接照搬霍云儿药方的念头。霍云儿是后天亏空,江楠楠母亲却是先天心脉有缺。
症状看上去有部分重合,本质却完全不是同一种问题。药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别人吃着有用”。
霍云曦将方子重新递回去,“这方子不用改。”
江楠楠一怔,“那你刚才……”
“我只是想确认问题到底在哪里。”霍云曦解释道:“这张方子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治好你母亲,而是让她状态稳定一点。医师应该也告诉过你吧?”
江楠楠慢慢点头,“他说母亲从小心脉就弱,小时候还没这么严重,这几年越来越差。他说普通药只能养着。”
霍云曦点头,这就对上了。
“那他有没有说,真正想改善需要什么?”
江楠楠沉默片刻,“很好的灵药。”她声音低了下来,“或者高阶治疗系魂师。可是无论哪一种……”后面的话不用说完,都不是她们现在负担得起的。
霍云曦看着她,一时间没有接话。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不是因为她记得江楠楠的过去,而是因为前世的她也曾站在同样的位置。知道母亲病了,知道应该治,知道可能存在更好的药,可一个“贵”字,就足够把所有道路堵死。
那时候她同样不缺意志,缺的是选择。有些绝境,从来都不是因为世上真的没有办法,而是所有办法都离你太远。
霍云曦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不是因为江楠楠未来是史莱克七怪之一,甚至也不完全是因为那一声“四师姐”。
而是她太清楚——当一个人为了母亲被逼到只剩最后一条路时,她究竟有多容易接受自己原本绝不愿意接受的条件。
霍云曦看了一眼江楠楠的钱袋,“你刚才还差多少?”
江楠楠几乎立刻摇头,“不用。”
回答太快,甚至带上了明显的排斥。
霍云曦原本已经摸向储物魂导器的手,停了下来。
下一刻,她自己先反应过来。确实不能给,至少不能这样给。
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告诉你“我可以替你付药钱”。从帮助者的角度看,也许只是一点善意。
可从被帮助的人那里看呢?
为什么?
凭什么?
以后要还什么?
尤其对眼前的江楠楠而言,“有人愿意救母亲”这句话,在未来恰恰会变成她最沉重的一份交换条件。
霍云曦不想让另一种形式的恩情,重新把她推到相似的位置。
她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的药单,忽然问老人:“周掌柜,我这次白茯、宁心叶还有清络叶,本来是不是就准备多买?”
周掌柜点头,“你上次说以后消耗大,让我按十日以上的量给你留。”
“如果直接按整包拿,还是之前那个价?”
“量够的话,当然。”
霍云曦这才看向江楠楠手里的方子,两张药方里有四味辅药重合。
她又让掌柜重新算了一次,不是把江楠楠的药算进自己账里,而是将两边原本就需要的同类药材合并采购,再按照实际重量拆分,大批量购入后的单价本就会比一副一副零卖便宜。
周掌柜听明白以后,也没有拆穿什么,只重新拨了一遍算盘,最后报出一个价格。
江楠楠愣了一下,“这么少?”
“不是少。”霍云曦纠正道:“只是那几味辅药换成了整包价。白心藤还是你自己的,我家不用,也不会替你出。重合的几味按重量算,你拿多少付多少。”
这与单纯替她付钱完全不是一回事。
江楠楠低头算了半天。这一次,她手里的钱刚好够,还会剩下一点回程路上的花费。
她却依旧没有立即答应,“你本来真的要买这么多?”
“真的。”霍云曦扬了一下自己的药单,“我家两个长期用药的人,一个调身体,一个调经脉,以后只会用得更多。”
这至少九成都是真话,剩下一成——她原本没有准备今天一次拿这么多,但反正迟早要用。
江楠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在判断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别的条件。
最后,她才重新把钱袋打开,“我按我的那部分付。”
“当然。”
“不是你送给我的。”
“不是。”
“以后也不用我还别的东西?”
霍云曦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一顿。随后,她很认真地点头,“药钱付清,这件事就结束。”
江楠楠终于把钱放到柜台上,“好。”
药材重新称量以后,被分成了几个完全独立的包。
江楠楠始终站在旁边看,每一味药称了多少、多少钱,都让周掌柜单独写清楚。
霍云曦并没有觉得麻烦,恰恰相反,她觉得这样很好。至少江楠楠拿走的不是一份模糊的人情,而是一笔明明白白、当场结清的交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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