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看着霍云曦低头在纸上记下“阴影遮挡”几个字,又看了看桌上那盏明明已经能够正常发光,却依旧被她挑出各种问题的灯,忽然有些明白了。
原来,一件东西能够被制作出来,和真正让人觉得好用,并不是一回事。
在他过去极其有限的认知里,魂导器应该是一种很简单的东西。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真正理解过魂导器。
白虎公爵府里偶尔也能见到一些,护卫使用的魂导通讯器,库房里用来储物的魂导器,某些身份更高的魂师身上甚至还会带着防御魂导器。
可那些东西距离他太远了,对于过去的戴雨浩而言,魂导器与那些华贵的衣服、昂贵的药材其实没有太大区别——都是属于“别人”的东西。
府中的少爷可以用,强大的魂师可以用,有钱的人可以买。而他和妈妈,只需要知道那些东西很贵就够了。
所以在来到史莱克城以前,他从未认真想过魂导器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更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可能去制作它。
可眼前这盏灯不一样,它没有攻击力,不能挡住魂师的攻击,甚至看上去还不如商铺里的很多东西精致。
可妈妈能够用,不需要武魂,不需要魂力,甚至不需要理解里面究竟有什么核心法阵,只要按一下那个小小的按钮,灯就会自己亮起来。
霍雨浩的目光慢慢从魂导灯移向霍云儿。
灯光下,母亲正低着头重新穿针。她不用像以前那样将针线凑到昏暗的油灯旁边,也不用因为烟气熏得眼睛发涩而停下来揉眼。
只是一盏灯,却让一件过去习以为常的麻烦突然消失了。
霍雨浩怔怔地看了很久。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以前在白虎公爵府的时候,妈妈也有这样的灯呢?
如果还有别的东西,可以让她洗衣服的时候不用一直泡在冰冷的水里,可以让她提水的时候少走几趟,可以在冬天让那间漏风的小屋稍微暖和一点……
是不是有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云曦。”
“嗯?”霍云曦仍然低着头修改记录。
“魂导器……都能做这种事情吗?”
霍云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抬头看向霍雨浩,“哪种?”
霍雨浩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指了指桌上的灯,“就是……让不会魂力的人也能用,让普通人做事情更方便一点。”
霍云曦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她才轻轻点头,“当然可以,只是现在大部分魂导师并不太喜欢研究这些。”
“为什么?”
“因为做一件能够挡住魂师攻击的护腕,通常比做一盏让普通人晚上看得更清楚的灯更值钱。”
霍雨浩皱了皱眉,“可灯也有用啊。”
“是啊。”霍云曦笑了,“有用,所以才要有人做。”
霍雨浩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很小,因为这几年一直帮母亲做事,指腹已经有了一些薄薄的茧。
过去,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有一种办法能够改变命运。修炼,拼命修炼,只要魂力更高,只要变得足够强,总有一天就能够保护妈妈,再也不让别人欺负她。这个想法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发现——似乎还有另一种“变强”。并不一定非要一拳打倒谁,也不一定必须拥有比别人更强大的魂技,如果他能够做出这样的灯,做出能够帮助妈妈的东西,甚至以后做出能够保护自己、保护妈妈的魂导器……那是不是同样算一种力量?
更何况,他从武魂觉醒开始便听过太多次同一句话。灵眸没用,眼睛武魂不能攻击,先天魂力又低,就算努力,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即使后来霍云曦告诉他,这些话都是错的,他心底最深处依旧难免留着一点不安。
因为他的灵眸现在确实不能像那些兽武魂一样直接撕裂敌人,也不能像器武魂一样一出现便拥有明显的攻击能力。
可魂导器似乎不一样,一件魂导器究竟有多强,并不完全取决于制作它的人拥有怎样的武魂。
至少——不会因为他的武魂只是一双眼睛,就连学习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霍雨浩忽然想起刚才霍云曦制作核心法阵时的样子,那些细密到几乎让他看不清的纹路,那种不能出现一丝偏差的控制。如果是眼睛的话……是不是反而能够看得比别人更清楚?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云曦。”霍雨浩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明显认真了很多。
“我能学魂导器吗?”霍云曦手中的笔真正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这一瞬间,她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前世,同样是霍雨浩,也是在真正认识魂导器以后,一点一点走上了魂导师的道路。
只是那时候,最初替他打开这扇门的人,是和菜头和帆羽。
而这一世,这扇门似乎提前了很多年。
可霍云曦没有因为知道“未来的霍雨浩本来就会成为魂导师”,便理所当然地替他点头。
她只是问:“为什么想学?”
霍雨浩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还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盏灯,想了很久,“我想做这种东西。”
“灯?”
“不是只做灯。”霍雨浩摇头,“我想做妈妈能用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把脑子里那些还很模糊的念头整理清楚,“也想以后做我自己能用的。我的武魂现在不厉害,可是如果有魂导器的话……”他说到这里,下意识看向霍云曦,“是不是就算我的武魂不能攻击,也不代表我永远不能保护别人?”
霍云曦没有说话。
霍雨浩又补了一句,“而且做魂导器应该也能挣钱吧?”
霍云曦一愣,“当然。”
“那以后我也可以自己挣钱。”霍雨浩说得很认真,“妈妈就不用再靠别人养。”
霍云儿听见这句话,原本正在穿针的手突然停了一下,“雨浩……”
“我不是说现在。”霍雨浩赶紧解释,“我会先好好修炼,等我长大一点,我可以自己挣钱,也可以给妈妈做东西。”说到最后,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幅未来很好,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霍云曦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眼前这个霍雨浩正在重新走上自己前世走过的路。
恰恰相反,是因为两个人走向魂导器的起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前世的霍雨浩,是在不断追求力量的过程中发现魂导器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强。
这一世的霍雨浩第一次真正想成为魂导师,却是因为看见母亲在一盏灯下,不需要再把眼睛凑近昏暗的火苗。
力量依旧重要,但不再只是为了战胜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