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萱离开时,临近午时。
霍雨浩送她到门边,宁天也从廊下站起来,礼貌地向她道别。临出门前,张乐萱又回头看了一眼石桌。
霍云曦正在收拾那些金属,动作不快,却十分熟练。她将边角料单独放进一个小盒,又把两张画过的纸翻到背面,似乎并不准备轻易丢掉。
张乐萱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家里要用钱,做新的东西也要材料。
一个能够让九宝琉璃宗主动寻求合作的孩子,谈起魂导器时,想到的既不是如何证明自己比谁更强,也不是能否因此得到什么地位,而是能不能做出一件让家中普通人也用得上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个想法最终能走到哪一步,但至少,值得替他认真问一问。
“有消息我会来告诉你。”张乐萱说道。
霍云曦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好。”
院门重新合上后,小院里安静了片刻。宁天被护卫接回商会,霍雨浩进屋帮霍云儿摆碗筷,树下的木鸟又轻轻响了起来。
霍凝雪走到桌边,垂眸看了一眼女儿手中的纸,“想好了?”
“想好先做什么了。”霍云曦拿起刻笔,在纸上描出一个简单的轮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现在还说不好。”
霍凝雪伸手将快被风吹走的一角纸压住,问道:“这是什么?”
“一盏灯。”
图纸上的外形朴素得很,没有复杂装饰,也没有任何用来攻击或防御的部件。
霍云曦望向屋内。霍云儿的针线篮就放在窗边,里面还有几件尚未补好的衣服。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人要求她做这些,可闲下来时,她还是习惯拿起针线,把几个孩子磨破的袖口缝好。
“先给云姨做一盏。”霍云曦轻声说道,“晚上看东西方便些,不用总把衣服凑到油灯旁边。”
古月娜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木鸟,走到了石桌另一侧。
她看了一眼图纸,问道:“照亮这一座院子,对你们来说并不难。”
“是不难。”
“为什么还要做?”
霍云曦想了想,抬头看她,“因为我们不能一直站在别人身边,替他们照着。”
古月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霍云曦却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修改图上的线条。她没有解释神界,没有提起万年后的联邦,更没有说自己正在重新思考一场尚未发生的战争。
那些事情太大,也太远。
即使她曾经是十级魂导师,曾经走到过神祇的位置,如今摆在她面前的,依旧是一张尚未完成的图纸,以及许多需要重新解决的问题。
魂力如何补充,消耗能否再低一些,材料能不能换成更容易获得的种类,最容易损坏的部分又该怎样修理。
这些都不是喊一句“为了普通人”就会自己消失的困难,她得一件件去做。
从前,她习惯计算一件魂导器能够抵挡多强的攻击、帮助自己赢下怎样的战斗。现在,她在同一张纸的边角,认真写下了另一行小字。
一户普通人家,能不能用得起。
霍凝雪看见了那行字,没有说话,只将桌边另一块适合试制的金属推了过去。
古月娜也没有继续询问。她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霍云曦将原先的一处纹路划去,又重新画上另一种更简单的走法。
屋内,霍云儿喊她们吃饭。
霍云曦应了一声,放下刻笔,将图纸仔细收好。
明日或许能够去史莱克魂导系,见到那些熟悉的老师,也或许会遇到她尚未预料的问题。九宝琉璃宗的订单还要继续完成,家里的药材要添,霍雨浩的经脉也仍需调养。
眼前有许多具体的事情等着她。
至于四个国家将来会以什么方式改变,大陆会不会再次走向统一,又要怎样才能让更多人活着等到那个未来,她仍然没有一个可以保证正确的答案。
但这一次,她不准备等到魂导炮的轰鸣传遍大陆,才重新开始思考。
她收起图纸,走向屋内。
那盏灯还没有做出来,可她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了。
那盏灯真正亮起来,是在三天后的晚上。
没有光柱,也没有惊人的魂力波动。
霍云曦将最后一块薄薄的金属片嵌入底座,合上外壳,又反复检查了一遍核心法阵与储能结构,这才将它推到霍云儿面前。
“云姨,试试。”霍云儿放下手里的针线,有些迟疑地看着桌上的东西。
和史莱克城商铺中那些价格高昂的魂导器相比,它实在谈不上精致。底座甚至只是霍云曦从木匠铺买回来的普通木料,灯罩也是她自己打磨出来的薄片,唯一真正算得上魂导器的,只有藏在内部的储能与照明核心。
“我不会用魂导器。”
“你不用会。”霍云曦指了指底座边缘那个不起眼的木钮,“按一下这里。”
霍云儿依言伸出手,轻轻一按,柔和的白光从灯罩下方漫开,恰好照亮了她面前那一小片桌面。
针脚、线头、布料上细密的纹理,甚至连过去需要靠近油灯才能看清的几处磨损,都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霍云儿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收了回来。
灯却没有熄灭,旁边的霍雨浩已经忍不住凑了过来,“真的不用一直往里面输入魂力?”
“里面提前储存了一些。”霍云曦笑着解释,“用完以后还要重新补充。不过从明天开始,我要记录它每天能亮多久、亮到最后的时候光会不会变暗,还有核心连续工作以后会不会过热。”
霍雨浩看着那盏已经正常亮起来的灯,有些不解,“它不是已经能用了吗?”
霍云曦没有立即回答,她把灯稍微往霍云儿左侧挪了一点。
“云姨,现在呢?”
霍云儿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看了一会儿,“清楚,比油灯亮。”
“刺眼吗?”
“不刺。”
“影子呢?”
霍云儿把衣服换了个方向,“放在这里的话,手会挡住一点。”
霍云曦立即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