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街边开店、在作坊劳作的人,并不都是战争的推动者。许多人同样只是被征召、被征税,在他们无法参与的决定之下,失去亲人或生计。
这一世,她不想再只盯着战场的两端,她想尽量让战场本身少一些。
不论最终以何种形式形成更加统一的秩序,都不该把无数普通人与魂师的死亡,当作一句轻飘飘的“难免如此”。能够避免的战争,要设法避免;不得不制止的暴行,也应尽量将代价留给真正推动它的人,而不是让整座城市、整片土地上的无辜者一起偿还。
只是,明白自己不愿看见什么,并不意味着已经知道该怎样做到。
霍云曦很清楚,她不可能凭几句关于未来的道理,就让各国皇室主动放下利益。她也不会天真地以为,给所有势力一批更先进的武器,让它们拥有相近的力量,战争便会自动消失,那也可能让下一场战争更加惨烈。
即使她日后重新拥有前世的实力,能够阻止一支军队、制止一场屠杀,也不能因此认定自己可以替整个大陆安排好此后万年的道路。
真正需要改变的东西,远比几个强者、几件魂导器复杂。而她如今能够开始做的事情,反倒很小。
让一件原本只在魂师手中发挥作用的器具,尝试为普通人所用;让一种成熟的技术不必总等到战争逼近,才被迫向另一片土地传播;让更多人亲眼看见,魂导器除了能击败谁,还能帮助谁。
至于更远的事,她可以慢慢想,也必须慢慢验证。
这一次,她至少不用等到所有人都站上战场以后,再去寻找另一种可能。
……
“云曦?”张乐萱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霍云曦抬起头,才发现杯中的热气已经淡了些。张乐萱见她迟迟没有回答,并没有催促,只是温和地说道:“不方便也没关系。你还小,有自己的安排,不必因为是我提出来的,就一定答应。”
“不是不方便。”霍云曦将茶杯放回桌上,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应邀请,反而问道:“魂导系里,有人在做普通人也能使用的东西吗?”
张乐萱微微一怔:“普通人用的?”
“比如照明、取水,或者能让人少干一点重活的器具。”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张乐萱的意料。她下意识看了看桌边那几块魂导金属,才回答道:“应该有人尝试过,不过具体做到什么程度,我不清楚。我平日接触的魂导器,大多还是用来辅助修炼和战斗的。”
她没有为了促成这次参观,便把自己不熟悉的事情说得十分肯定。
“你想做这些?”
“想。”霍云曦的目光落在屋门边。霍云儿正提着水壶出来,见桌上茶水少了,便想再添一些。霍雨浩立刻迎上前去,小心接过她手里的壶,嘴里还念着母亲不该多做事。
霍云儿被他说得无奈,只好笑着站到一旁。
“云姨没有魂力。”霍云曦收回目光,轻声说道,“我给魂师做的护腕再好,她也用不上。”
张乐萱顺着她方才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立即接话。
霍云曦继续道:“可她需要用的东西,并不一定比护腕复杂。照明用的灯,洗衣时少费些力气的工具,冬天能够暖手的东西……不必有多强,只要方便、安全,价钱也不太贵。”
“没有魂力,怎么驱动?”张乐萱问。
“使用的人没有魂力,不代表制造、补充魂力的人也必须没有。”霍云曦说道,“不过,只让它动起来还不够。如果买得起,之后却用不起,或者坏一次就得重新买一件,也不算真正解决了问题。”
说完,她自己先停顿了一下。这正是她前世惯于研究强大魂导器时,很少放在最前面考虑的事情。
一件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高级魂导器,即使昂贵,依旧会有人不惜代价购买。可一盏给普通家庭使用的灯不同。它的材料、消耗、维修,甚至去哪里补充魂力,都决定着它最终能否被真正用起来。
她知道很多先进的法阵,也记得那些未来技术的大致方向,却不能因此省掉从眼下条件出发的每一步尝试。
张乐萱听完,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她原本只是想带一个天赋不错的孩子去魂导系看看,直到这时,才发现霍云曦想去看的东西,可能与她最初想象的完全不同。
“所以你做那些一级魂导器,不只是为了卖钱?”
“最开始确实是为了挣钱。”霍云曦坦然承认,“家里要用钱,做新的东西也要材料。总不能只在纸上想。”
张乐萱忍不住笑了,这个回答倒把刚才那些让她觉得有些遥远的想法,又拉回了眼前的小院。
她思索片刻,说道:“那我回去替你问清楚。除了基础制作区,也问问有没有老师愿意和你谈谈这类想法。”
“会不会耽误他们的事?”
“先问他们的意见。”张乐萱回答,“愿意就安排,不方便便换个时间。既然我说了只是参观,就不会临时变成考核,更不会因为你做的东西特别,便要求你把方法全说出来。”
霍云曦看着她,眼底浮现出一点笑意,这才是她愿意迈出这一步的原因。
史莱克魂导系的不足,她知道;学院内那些顽固的观念,她也没有忘记。可她同样记得,在那些地方,有人曾经认真教她,有人愿意承认不足,也有人为了追赶差距,做过自己能做的一切。
她不需要把史莱克想象成无所不能的地方,才愿意重新走进去。
正因为熟悉它的长处与短处,她才更清楚,有些改变可以从哪里开始。
“好,我想去。”霍云曦说道,“不过,比起看最厉害的魂导器,我更想先看看你们平时是怎么做东西的。”
“怎么做东西?”
“材料怎么处理,学员怎么练习,一件东西做完以后,又怎么知道它是不是足够稳定。”霍云曦顿了顿,“还有,如果一个想法真的有用,能不能让更多人一起把它做出来。”
张乐萱没有立刻回答,她忽然明白,霍云曦并不缺少走进一间实验室、看别人展示成果的机会。她想看的,是那些成果背后更平常、也更容易被忽略的部分。
“我记住了。”张乐萱认真点头,“这些事情,魂导系的老师比我更适合回答。等我问过,再来告诉你。”
说完,她转向一直安静听着的霍凝雪。
“前辈,云曦愿意的话,您这边方便吗?到时候您也可以一起去。”
霍凝雪看了一眼女儿,淡淡道:“时间定下来告诉我们。”
“好。”张乐萱这才真正放下心。
没有立刻许下任何特殊身份,也没有拿学院的名声来替尚未安排好的事情作保证。这场参观最终是否成行,还需要她回去与魂导系确认。
但至少,霍云曦已经亲口说了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