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人类果然是一种很麻烦的生物

按照正常情况，玄子的处置确定以后，这场持续许久的海神阁会议便应该结束了。可穆恩始终没有宣布散会，长桌两侧原本已经稍稍放松下来的众人见状，也很快重新坐直身体。

片刻之后，穆恩才缓缓开口：“玄子的事情暂时到这里。不过这次星斗大森林之行，还有两个人值得谈一谈。”

言少哲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霍凝雪？”

“嗯。”

仅仅一个名字，便让在场不少宿老的神情重新认真起来。

如果说玄子的失职是这次行动中最大的问题，那么霍凝雪，无疑就是整个事件中最大的未知。一个此前从未出现在史莱克学院情报中的女子，却能够在十万年魂兽面前保住整支内院队伍；更重要的是，就连九十八级的玄子都无法准确判断她的真实修为。

这样的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星斗大森林，而且还主动救下史莱克的学生，海神阁不可能完全忽视。

穆恩继续道：“还有她身边那个孩子，霍云曦。”

除了关于玄子的任务报告之外，桌上还放着张乐萱事后专门补充的一份说明，其中有一部分内容便涉及霍云曦。

六七岁，灵眸武魂。面对十万年魂兽袭击后的惨烈场面没有明显慌乱，在霍凝雪压制天影魔豹以后，又能够迅速协助判断十一名伤员的情况，并参与最初的处理。

这些事情如果分开来看，或许都不足以让海神阁专门讨论，可当它们全部集中在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身上时，便多少有些异常了。

“乐萱对这个孩子评价很高。”穆恩说道。

言少哲随即补充道：“根据乐萱的报告，霍云曦对伤势的判断相当准确，而且面对那么多重伤学员时始终十分冷静。真正奇怪的还是年龄——他实在太小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对了，乐萱还提到，他们母子离开星斗大森林之后，似乎打算来史莱克城生活。”

“不只是打算。”穆恩忽然开口，“他们已经来了。”

言少哲一怔，长桌两侧几名宿老也同时将目光投向主位。

“已经到史莱克城了？”

“嗯，就在北城区。”穆恩轻轻闭着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没有人怀疑他的判断。黄金树扎根海神岛，而穆恩又是当世屈指可数的极限斗罗。属于他的精神感知究竟能够延伸多远，即使在座这些海神阁宿老也未必真正清楚。既然他说霍凝雪和霍云曦已经到了，那就不会有错。

言少哲思索片刻，很快问道：“既然已经进了史莱克城，要不要先安排人接触一下？至少确认一下她们为什么会来这里，以及那位霍凝雪前辈究竟是什么来历。”

“不急。”穆恩缓缓睁开眼睛，轻轻摇头。“我们目前只知道她救过乐萱他们，也知道玄子看不透她的修为。除此之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一个很可能已经站在大陆顶层的强者刚刚来到史莱克城，我们第一件事若是调查身份、暗中试探，只会让对方觉得史莱克在监视她。”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更何况，是她先救了我们的人。这份人情，是史莱克欠她们的。不要最后因为学院想知道她是谁，反而把一份救命之恩变成逼人交代身份的理由。”

言少哲若有所思地点头：“那老师的意思是……”

“等乐萱的身体彻底恢复，让她自己去一趟。”穆恩重新靠回躺椅，“这件事情从她们在星斗大森林相遇开始，由乐萱出面最自然。她与霍凝雪、霍云曦本来就已经认识，而且对方当时既然愿意出手救人，至少说明目前没有敌意。”

“让乐萱以自己的身份登门道谢，不代表学院，不询问来历，也不试探修为。至于霍凝雪到底是什么人，霍云曦身上又有什么秘密……”穆恩的声音很平静，“她们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明白。”言少哲点头。

至此，海神阁对于霍凝雪母子的第一次讨论，也终于有了一个极为克制的结果——不调查，不试探，更不因为那份救命之恩要求对方证明什么；先保持适当距离，再由张乐萱以被救者的身份完成双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私人接触。

只是此刻，包括穆恩在内，海神阁中的所有人都还不知道。

就在他们决定暂时后退一步的时候，已经有人比史莱克学院更早向前走了一步。

……

史莱克城北城区，琉璃商会。

几乎就在穆恩作出“暂时不要惊动她们”的决定时，宁宗主也正坐在霍凝雪对面。

从霍云曦制作出的那些特殊一级魂导器，到她六七岁便表现出的先天满魂力、魂导师天赋以及完全不符合年龄的谈判能力，再到自己与随行魂斗罗始终无法判断霍凝雪的真实修为，这一路观察下来，宁宗主已经越来越确定一件事情。

真正值得九宝琉璃宗重视的，绝不只是几件能够降低魂力消耗的一级魂导器。

真正有价值的是人，一个六七岁便已经展现出惊人潜力的霍云曦。以及那个从始至终只是安静坐在她身边，却让魂斗罗都无法看透的霍凝雪。

所以，当魂导器合作基本确定以后，宁宗主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重新看向霍凝雪，神情比之前谈生意时明显郑重了许多，“霍夫人。”

霍凝雪抬起眼眸，“还有事？”

“确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霍云曦下意识看了过去。

下一刻，宁宗主便说出了一句连她都没有提前想到的话，“我希望让宁天拜霍夫人为师。”

会客厅短暂地安静下来。

而就在海神阁还在谨慎思考应该如何与这对突然来到史莱克城的母子建立第一次联系时，九宝琉璃宗已经主动将自己的下一任宗主送到了霍凝雪面前。

史莱克学院因为星斗大森林的一场意外救援，第一次把霍凝雪与霍云曦的名字摆上海神阁会议桌；九宝琉璃宗却已经透过几件不起眼的一级魂导器，看见了这对母子远比魂导器本身更加值得投入的价值。

两边都意识到了她们的特殊，只是选择了完全不同的方式。

一个决定先观察，一个已经开始建立关系。

……

第二日下午，霍家小院的院门被敲响。

霍雨浩听见声音后跑去开门，刚将门拉开，便看到一个金色短发、水蓝色眼睛的女孩站在外面。女孩身后还跟着两名衣着并不张扬、气息却十分沉稳的魂师，显然是九宝琉璃宗专门安排的护卫。

霍雨浩疑惑地看着她，“你找谁？”

“老师。”

“谁？”

宁天回答得十分自然，“霍凝雪老师。”

霍雨浩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疑惑反而更多了。

直到霍云曦从楼上走下来，他才终于弄明白——昨天霍云曦和霍凝雪明明只是出去和九宝琉璃宗谈了一场魂导器生意，结果一趟回来，霍凝雪竟然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个徒弟。

趁着宁天去向霍凝雪见礼，霍雨浩悄悄凑到霍云曦身边，“她就是九宝琉璃宗的少宗主？”

“嗯。”

“现在还是雪姨的徒弟？”

“嗯。”

霍雨浩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了一个似乎很重要的问题，“那她以后应该怎么叫你？”

霍云曦动作顿时僵了一下，“别问。”

“为什么？”

“很复杂。”

霍雨浩显然没有被这个回答说服，反而真的开始掰扯起来，“她拜雪姨为师，你是雪姨的儿子，那按照辈分，她是不是应该叫你——”

“雨浩。”霍云曦面无表情地打断，“今天晚上调理经脉的药浴，多泡一刻钟。”

霍雨浩立刻闭嘴。

一旁的古月娜将两人的对话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紫色眼眸里却渐渐浮现出几分疑惑。

来到人类世界以后，她越来越发现，人类似乎格外喜欢使用各种称呼来确认彼此之间的关系。

母亲与儿子。

老师与弟子。

宗主与少宗主。

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的身份稍微发生变化，周围所有人与他的称呼竟然都要跟着重新计算一遍。

魂兽世界显然简单得多，强就是强，弱就是弱。

帝天绝不会因为某只魂兽突然拜另一只魂兽为师，就跑到生命之湖旁边认真研究自己以后应该怎么称呼它。

古月娜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得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结论，人类果然是一种很麻烦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