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针对玄子的处分

穆恩没有继续在言少哲的问题上停留，而是将目光重新转向玄子，“玄子。”

“在。”

“你刚才说，愿意退出海神阁？”

玄子沉默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是。”

“为什么？”这个问题似乎比刚才所有关于责任和处分的讨论都更难回答。玄子低着头，过了片刻，才有些沙哑地说道：“没脸留下。”

“错了。”

玄子猛地抬起头。

穆恩依旧躺在那张椅子上，语气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刻意放缓：“承担责任，不是找一个最能让自己痛苦的方式惩罚自己。你现在觉得愧疚，所以想辞职，想退出海神阁，甚至想以后什么事情都不管，只在学院真正遇到强敌时出去打一架。可然后呢？海神阁少了一名九十八级超级斗罗，学院少了一个能够参与重大决策的人，真正遇到外敌时也少了一份顶尖战力。这些事情，对那十二个孩子有什么帮助？”

玄子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现在想离开，并不完全是因为你觉得离开对学院最好，而是因为留下来让你难受。”穆恩轻轻叹了口气，“离开其实很容易。真正难的是留下来，知道所有人都清楚你犯过什么错，知道那些曾经信任你的孩子可能已经不再信任你，却仍然要把以后该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好，把该承担的责任一点点重新扛起来。”

玄子的眼眶一点点泛红。他没有反驳，只是重新低下头，原本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

穆恩没有逼着他立即回答。会议厅安静了很久，直到玄子的情绪重新稳定下来，他才开口道：“玄子，你先出去。”

在场众人微微一怔，玄子却很快明白了穆恩的意思。前面讨论的只是责任认定，而他真正应该接受什么处分，需要由海神阁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决定。

玄子站起身，先向穆恩深深行了一礼，又转向长桌两侧的众位宿老微微低头：“不管最后怎么决定，我都接受。”

没有再替自己解释，也没有继续提出主动请辞。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会议厅。伴随着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玄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直到这一刻，这场海神阁会议才真正进入“如何处理玄子”的阶段。

最先产生分歧的，便是处分究竟应该停留在本次事故直接涉及的职责上，还是应该继续向玄子在海神阁中的未来地位延伸。

有人认为，玄子身为九十八级超级斗罗，是目前学院仅次于穆恩的顶尖战力。他的问题已经十分明确——不适合在现阶段继续独立承担学员安全责任，因此撤去监察团副团长、暂停带队资格已经足够。海神阁宿老身份与学院最高战力的职责和此次事故并不完全相同，不应因为一次严重失职便全部否定。

但也有人认为，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玄子并不仅仅是一名普通宿老。以他的实力、资历以及在海神阁中的地位，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未来穆恩不再担任海神阁阁主，他原本就是最重要的继承人选之一。既然如此，这次暴露出来的问题就不再只是“是否适合带学生”，而是进一步涉及——一个可能在未来掌握整个史莱克学院最终决策权的人，是否真正具备与那份力量相匹配的责任意识。

仙琳儿率先把这个问题摆到了明面上，“我认为，玄老的阁主继承候选资格也应该暂停。”

这句话一出，会议厅里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与监察团副团长相比，海神阁阁主继承资格完全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前者是一项职务，后者代表的却是未来整个史莱克学院的最高决策权。

言少哲皱起眉：“是不是太重了？”

“重吗？”仙琳儿看向他，“海神阁阁主意味着什么？是修为最高的人，还是学院里最能打的人？”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所有人都清楚。

“都不是。”仙琳儿继续道，“阁主是整个学院到了真正需要作出选择的时候，最后拍板的那个人。老师能成为海神阁阁主，也从来不只是因为老师是极限斗罗。”

她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闭的大门，“玄老今天可以因为口腹之欲，觉得十二名内院弟子暂时没有自己保护也不会出问题。那么我们现在凭什么确定，将来当整个学院的安危都压在他一个决定上的时候，他不会再次因为‘我觉得没事’，作出类似的判断？”

言少哲这一次没有立刻反驳，因为仙琳儿质疑的已经不是玄子的忠诚，更不是他的实力，而是作为最高决策者最关键的一件事——是否真正理解自己一个判断背后承担着多少人的命运。

宋老沉吟片刻，也缓缓开口：“我赞成暂停，但不是永久取消。玄子今天暴露出来的问题确实不足以证明他永远没有资格做阁主，但至少证明现在还不能把这个位置理所当然地留给他。以后能不能重新进入候选名单，不应该看他修炼到九十九级没有，也不应该看他为大陆和平作出的贡献，而应该看他能不能真正把今天的问题改掉。”

这个说法显然比直接取消继承资格更容易让众人接受。

经过又一轮讨论后，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重新集中到穆恩身上。

穆恩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人的意见，直到再没有人继续开口，才缓缓说道：“那就这么定吧。”

会议厅重新安静下来。

“第一，从今日起，解除玄子史莱克监察团副团长职务。”

这一点几乎没有争议。

“监察团面对的是邪魂师、魂兽暴动以及各种高风险事件，带队者的一个判断就可能决定同行学员的生死。既然玄子已经证明自己目前不适合继续承担这项责任，就不应该因为修为高、过去功劳大，而继续留在那个位置。”

没人反对。

“第二，暂停玄子独立带领学院学员执行高危任务的资格。以后如有特殊情况确实需要玄子随队，必须至少有另一名海神阁宿老共同参与，玄子不得单独承担整支队伍的最高安全责任。”

宋老率先点头，其余宿老也陆续表示赞同。

穆恩稍稍停顿了一下，“第三，暂停玄子海神阁阁主继承候选资格。”

言少哲神色微动，却没有开口。

穆恩继续道：“不是永久取消，也不给期限。什么时候重新讨论，不看他的魂力，不看他什么时候突破九十九级，也不看他以后杀了多少邪魂师。”

“只看一件事情——他什么时候真正明白，拥有足够强的力量，与有资格替其他人承担责任，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仙琳儿缓缓点头：“我同意。”

宋老也紧接着表态。随后，长桌两侧一名又一名宿老陆续点头，最终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第四，玄子继续保留海神阁宿老身份。”

言少哲明显松了一口气。

穆恩却接着补充道：“保留宿老身份，不代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未来半年，玄子不得参与任何与内院学员培养、历练安全、监察任务安排相关的决策。让他先从这些事情里面退出来，好好想清楚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至于海神阁其他重大事务，他依旧可以参加。过去的功劳不会因为今天的错误被抹掉，他作为九十八级超级斗罗对学院的价值也依旧存在。”

“功过分开，这是我们刚才已经说过的事情。”

众人对此没有异议。

可穆恩显然还没有结束，“第五，这件事情不能因为十二个人最后全部活着回来，就只在海神阁内部处理。”

言少哲微微一怔：“老师的意思是……”

“留下完整记录。”穆恩没有任何迟疑。“玄子为什么离开队伍，离开了多远，学员在此期间遭遇了什么，多少人受伤，又是谁最终救下了他们，全部如实记录。不要因为玄子是海神阁宿老，就把‘寻找食物’写成‘外围侦察’，也不要因为最后没有死人，就把十一人受伤写成一次普通的野外意外。”

言少哲的神情多少有些不自然，史莱克存在万年，名誉早已成为学院最重要的东西之一。若按照以往的处理习惯，涉及学院核心高层的严重失误，在对外记录时多少会有所淡化。

穆恩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史莱克的荣耀，不是靠把错误藏起来维持的。”

只有一句话，言少哲便没有再说什么。

穆恩随后将视线转向桌上那几份任务报告：“而且，只处理玄子还不够。如果今天我们只是撤掉一个人，然后等下一次别人犯相同的错误，那这场会议也没有多少意义。”

钱多多眼睛微微一亮：“老师的意思是，重新制定高危任务的带队规范？”

“嗯。”穆恩缓缓说道：“从这次事故开始，所有内院进入高危区域执行任务，都重新制定安全规则。带队者不得在没有明确理由的情况下脱离保护范围；如果确实需要离队，必须提前指定代理指挥者，并与队伍保持固定联络；进入高等级魂兽活动区域后，至少保证一种持续感知或者警戒手段能够覆盖整支队伍。”

“还有。”他顿了一下，“不能再把‘有一名顶级强者跟着’，当成安全方案本身。”

在场众人的神情同时发生了一点变化，这句话说的显然不只是玄子。

这一次事故暴露出来的真正问题，就是学院过去过于依赖顶级强者本人的实力，却没有形成一套即使强者短暂缺位，队伍仍然能够继续运转的制度。

“人当然会犯错。”穆恩说道，“但学院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让一个人犯过的错误，尽可能不要再由下一批学生重新付一次代价。”

钱多多率先点头：“我赞成。”

相比单纯把玄子撤职，这种将事故直接转化为制度的处理方式，反而更让他认同。

穆恩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治疗记录，“至于这一次受伤的十二名内院弟子，所有治疗、恢复以及因为此次事件耽误的修炼资源，全部由学院负责。玄子等处分结束以后，要亲自去见他们。”

言少哲问：“让玄老道歉？”

“应该。”穆恩点头，却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但只能让玄子去道歉，不能让那些孩子必须接受。”

几名宿老微微抬头。

“道歉，是玄子应该做的事情。”穆恩语气平静，“原不原谅，是那些孩子自己的事情。不要因为玄子是九十八级超级斗罗，是海神阁宿老，就提前告诉那些孩子，‘玄老已经知道错了，你们也不要放在心上’。他们把命交给了学院，这一次，学院没有保护好他们。他们有资格生气，也有资格不原谅。”

会议厅再次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宋老率先说道：“我赞成。”

一个接一个，其他宿老也陆续表示同意。

最终，没有人反对。

至此，关于玄子的处理才算真正确定下来。

解除史莱克监察团副团长职务。

暂停独立带队资格。

暂停海神阁阁主继承候选资格。

保留海神阁宿老身份，但暂时退出与学员安全有关的决策。

完整记录本次事故，并以此重新制定内院高危任务安全规范。

与此同时，由学院承担所有受伤弟子的治疗和恢复成本，而玄子必须亲自向他们道歉，却无权要求任何一个人原谅。

没有把玄子赶出史莱克，也没有因为他是九十八级超级斗罗，就让这件事情轻轻过去。

功劳仍旧是功劳，错误同样必须是错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