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功是功，过是过

玄子最终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只是与往常不同，他没有回到那个靠近穆恩、几乎代表着海神阁核心位置的座位，而是主动走到长桌后方，挑了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穆恩看见了，却没有阻止，只是等他坐稳之后，才将目光转向言少哲：“少哲，把事情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是。”

言少哲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任务报告。这件事在场所有人其实都已经看过，可穆恩依旧让他重新复述，因为今天海神阁要讨论的不是谁心里有多愧疚，而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玄子应该为其中哪些事情承担责任。

“本次行动共有十二名内院学员进入星斗大森林，主要任务是为张乐萱寻找合适的第八魂环，同时进行内院野外协同训练。玄老作为本次行动的带队宿老，按照任务安排，负责整支队伍在高危区域中的最终安全保障。”

言少哲翻过一页，声音也随之沉了几分，“进入混合区以后，玄老先后多次脱离队伍。最开始距离尚在数百米范围内，之后不断扩大，最终已经达到数十里。受到地形、瘴雾以及高阶魂兽气息干扰后，玄老失去了对学员队伍的持续感知，也就是说，在真正出现危险之前，双方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有效的安全联系。”

“就在这段时间里，张乐萱带领队伍遭遇十万年天影魔豹。十二名弟子全部参与战斗，除张乐萱以外，其余十一人均出现不同程度伤势，其中四人重伤，两人一度出现生命危险。最后，是恰好出现在附近的霍凝雪出手压制了那头十万年魂兽，霍云曦则对受伤弟子进行了第一时间的处理，这才没有造成死亡。此后张乐萱成功吸收第八魂环，玄老则是在战斗基本结束以后才重新赶回队伍。”

说到这里，言少哲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报告上移开。

事实其实已经非常清楚。十二名弟子最后全部活着回来了，但这个结果并不是原有安全安排正常发挥作用得到的，而是建立在一个学院事先完全不知道会出现的人，恰好拥有足够实力并且愿意出手相救的前提之上。

言少哲将报告合上，重新坐回位置。会议厅中依旧没有人立刻说话，直到仙琳儿率先打破沉默。

“我的意见很简单，玄老以后不能再独立带学生执行高危任务。”

她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说出了结论。

玄子低着头，没有反驳。言少哲却微微皱眉：“琳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仙琳儿转头看向他，“玄老是九十八级超级斗罗，整个史莱克学院里，除了老师以外，没有人能够在修为上超过玄老。但我们今天讨论的从来不是玄老强不强，而是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他还适不适合继续承担带队者的职责。”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治疗记录。“换一个情况想。如果今天送回来的不是十一份治疗记录，而是八具、甚至十具尸体，我们会怎么处理？撤职？处分？还是让玄老引咎辞职？”

会议厅中，几名宿老神色微动。

仙琳儿继续说道：“如果这一次十二个人真的死了八个，我们会怎么处理？撤职？处分？还是让玄老引咎退出海神阁？”

会议厅中没有人回答。

仙琳儿继续道：“既然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一定会追究责任，那么现在所有人都活下来了，为什么同样的行为就应该被轻轻放过？”

言少哲沉默片刻，还是说道：“但结果终究不同。”

“当然不同。”仙琳儿没有否认，却立即反问，“可这个不同，是玄老造成的吗？”

言少哲顿时没有说话。

“那些孩子能够活下来，不是因为玄老在危险出现时及时赶到，也不是因为学院还有一层备用保障，更不是因为张乐萱带着他们拥有正面击败十万年魂兽的能力。他们活下来，是因为一个学院根本不认识的强者刚好经过，刚好愿意出手，而且刚好强到能够解决那头魂兽。”

仙琳儿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这是运气，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把运气也算进史莱克学院的安全保障体系里面了？”

话音落下，钱多多将一直握在手里的笔放到了桌面上，“这一点我赞成琳儿。”

言少哲有些无奈地看向他：“我也没说不处分玄老。”

“那就不能先强调结果不同。”钱多多说道，“因为这件事情最危险的地方，恰恰就在于最后没人死。”

蔡媚儿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因为没有人死，所以太容易被淡化。”钱多多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伤情报告，“十一个人受伤，现在最危险的几个已经救回来了；张乐萱不但活着，甚至还成功获得了十万年第八魂环。几年以后再提起这件事情，如果没人刻意记得今天这些细节，它很可能只会变成四个字——有惊无险。”

“可真正让它变成‘有惊无险’的，并不是学院。”

钱多多停顿了一下。“如果今天因为最后结果不错，我们就把玄老的行为理解成一次普通疏忽，那么下一次呢？是不是还可以继续赌？玄老修为高，所以离远一点没关系；内院弟子实力强，所以暂时没有宿老看着也没关系；过去几十次都没有真正出事，所以这一次再松一点也没关系。”

“问题就在这里。”钱多多神情彻底认真下来，“这不是玄老战斗力够不够的问题，是岗位是否匹配的问题。一个九十八级超级斗罗当然可以成为学院最重要的战力，可以镇守海神阁，也可以在真正的强敌来到史莱克城时挡在所有人最前面。但拥有强大的力量，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天然就适合承担学生安全负责人这个角色。”

玄子始终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宋老在这时缓缓点了点头，“我赞成。”

“玄子的独立带队资格应该取消，而且不能只是停三个月或者半年做做样子。在我们能够确认他真正改变这种行为以前，不应该再让他一个人承担任何高危区域中的学员安全责任。”

言少哲沉默片刻，又问：“那监察团副团长的位置呢？”

宋老几乎没有犹豫，“撤。”只有一个字。

玄子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开口。

宋老继续说道：“史莱克监察团面对的是什么？邪魂师、魂兽暴动、重大灾难，任何一种情况都意味着带队者手里握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跟随他的年轻学员的命。既然这一次已经证明玄子目前不适合承担这种责任，就没有理由因为他修为足够高、过去功劳足够大，而让他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

“实力不能成为理由，过去的功劳也不能。以前做对了多少事情，都不能改变这一次确实做错了。”

会议桌旁已经有几名宿老微微点头。

但当讨论逐渐开始朝玄子的全部职务延伸时，林老却开口了，“监察团副团长可以撤，独立带队资格也应该暂停。但是玄子刚才说要退出海神阁——这一点，我不同意。”

玄子终于猛地抬起头。

林老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海神阁宿老和监察团副团长不是同一个职位，学院核心决策者和学生带队者也不是同一种职责。玄子这一次犯的是严重失职，这一点没有必要替他遮掩。但他没有背叛学院，没有利用身份为自己谋利，也没有在事情发生以后推卸责任。”

“处理一个人，首先应该处理他真正犯错的那一部分。”林老停顿了一下，“不能因为一次严重错误，就把一个人过去几十年、上百年承担过的所有东西一起否定。那不是问责，是一刀切。”

玄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却还是没有说出话。

言少哲显然赞同这个判断，立即接道：“我也同意林老的意见。玄老这些年为了学院——”

“少哲。”穆恩忽然开口。

言少哲的声音戛然而止，立刻转向主位：“老师。”

穆恩看着他，语气并不严厉：“你是不是想说，玄子这些年为史莱克立下过很多功劳？”

言少哲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头：“是，而且确实很多。”

“那又如何？”

言少哲一怔。

穆恩缓缓说道：“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有功，学院自然应该记得，该有的荣誉、尊重和认可，一样都不能少；但犯了错，也一样应该记，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

“不能因为今天犯了错，就把他过去的功劳全部抹掉；同样，也不能因为过去功劳很大，就觉得今天的错误可以少算一点。”

他稍稍停顿，目光从言少哲身上移到玄子身上。“这两件事，本来就不应该互相抵消。如果一个人在学院里待得足够久、功劳足够大，以后无论犯什么错误都可以用过去的贡献减轻责任，那史莱克还制定规矩做什么？”

言少哲沉默了几息，终于缓缓低下头，“老师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