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训练

……

对于这个刚刚收下的弟子，霍凝雪显然没有因为宁天是九宝琉璃宗少宗主，便给予任何特殊待遇。相反，正因为宁天未来要继承一个宗门，她对这个孩子的要求反而比普通同龄人更高。

第一天训练，霍凝雪没有让宁天释放七宝琉璃塔，也没有教授什么魂技，甚至没有允许她使用魂力，只让她完成最简单的一件事——跑。

宁天最初还有些不理解。在她过去接受的训练中，无论是七宝琉璃塔的使用、魂力控制，还是宗门专门为她安排的身体锻炼，几乎都与魂师修炼有关。可霍凝雪却只是让她用最普通的方式奔跑，没有增幅，没有魂力辅助，连魂导器也不能使用。

真正开始以后，宁天才慢慢明白其中的区别。

当宁天真正跑起来以后，她很快便发现，能够听懂这些道理，与身体真正做得到，完全是两回事。

能听懂“保持呼吸”“控制节奏”这些话是一回事，真正让身体在疲惫以后依旧做到，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最开始的路程还算轻松，可还没有跑完霍凝雪原定路线的四分之一，宁天的呼吸便已经明显急促起来，原本还算稳定的步伐也开始随着体力下降渐渐变乱。

霍凝雪始终跟在她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像普通老师那样不断说“再快一点”或者“坚持住”。只有在宁天的动作真正开始变形时，她才会平静地提醒几句。

“呼吸别乱，肩膀放松。”

“步子不用那么大。”

“不要追速度，先把节奏稳住。”

宁天最开始还会下意识加速，似乎想证明这点训练难不住自己。可每当她因为着急而打乱呼吸，霍凝雪便会让她重新把速度降下来。

“训练不是为了证明你现在能够跑多快。”霍凝雪说道，“我要看的是，你在身体开始疲惫以后，还能不能保持正确的判断。”

宁天听懂了一半。至少她已经明白，霍凝雪似乎并不关心她今天究竟能跑多远。

与宁天相比，另一边的霍云曦就显得轻松得多。

并不是因为她现在这具六七岁的身体拥有多么夸张的体能，而是这种最基础的体力分配、呼吸节奏和步伐控制，对拥有前世记忆的霍云曦而言实在太熟悉了。

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应该主动缩短步幅，呼吸出现紊乱之前身体会出现什么变化，她甚至不需要刻意思考。

于是，同样是跑步，宁天已经开始咬着牙维持呼吸的时候，霍云曦依旧能够用一个看起来并不快、却异常稳定的速度跟在旁边。

宁天忍不住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在又一次调整呼吸以后，她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累？”

霍云曦十分自然地回答：“因为我没乱跑。”

宁天：“……”

这句话听起来多少有些气人，可仔细观察以后，她又不得不承认霍云曦确实没有说错。

自己最开始一直想着完成半圈，所以总在无意识中跑得太快；而霍云曦从开始到现在，速度几乎没有明显变化。

宁天第一次意识到——跑得快和跑得久，似乎本来就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当天下午，史莱克城北城区的街道上便出现了一幅多少有些奇怪的画面——两个只有六七岁的孩子在前面慢跑，一名银发女子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再远一些，则是两名来自九宝琉璃宗的护卫。

至于古月娜……她也跟来了。

霍云曦一开始还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古月娜的回答却十分简单，“看看。”

“看什么？”

“训练。”

霍云曦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选择放弃追问。

反正最近的古月娜似乎对人类社会的一切都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兴趣。从金魂币为什么能够买东西，到商会为什么需要契约，再到人类为什么非要给各种关系取不同的名字，她似乎什么都愿意站在旁边观察一会儿。

霍云曦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古月娜不要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种训练效率太低，然后主动提出按照魂兽的标准替母亲“改良”一下。

如果真让银龙王按照魂兽幼崽的身体承受能力设计训练……霍云曦觉得，宁宗主第二天大概就可以过来把女儿抬回去了。

……

事实证明，霍凝雪自己也还在重新认识“人类幼年身体”的极限。

宁天最终并没有完成她前一天定下的半圈。大约跑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宁天的呼吸已经彻底失去稳定，脚步也开始明显发虚。即使凭借意志还能继续向前，身体动作却已经变得僵硬，再继续跑下去，训练本身便失去了意义。

“停。”霍凝雪直接结束了训练。

宁天又向前跑了两步，才慢慢停下来。她双手扶着膝盖，喘了许久，等呼吸稍稍恢复以后，第一句话却依旧是：“我还能继续。”

“不行。”

“可是昨天说好要跑半圈。”

“昨天我判断错了。”霍凝雪回答得极其自然。

宁天反而怔住了，“判断错了？”

“嗯。”

“老师也会判断错？”

霍凝雪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奇怪，“当然，谁都会判断错。”

宁天愣愣地看着她。从小到大，宗门为她安排的老师很多。因为她是少宗主，许多教导她的人哪怕发现原本的安排存在问题，也很少会如此直接地在她面前承认“是我判断错了”。

霍凝雪却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是损害老师威严的事情，她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第一次判断错误并不可怕。真正危险的是明明已经发现自己错了，却因为面子、身份，或者不愿意承认，继续按照错误的判断走下去。”

“如果我昨天说半圈，今天就必须让你跑完半圈，那我训练的不是你。”

宁天疑惑道：“那是什么？”

“我的面子。”

宁天安静了下来。

……

接下来的几天里，宁天每天都会准时来到霍家。

霍凝雪也没有继续按照自己最初设想的训练强度强行推进，而是在摸清宁天的身体情况以后，一点一点调整训练内容。

跑步只是最基础的一项，之后开始增加步伐控制、急停、转向、改变重心，不依靠七宝琉璃塔与魂力判断声音出现的位置，在极短时间内观察并记住周围环境。

院子里也逐渐多出了一些木桩、石块和临时摆放的桌椅。霍凝雪会随意改变这些障碍的位置，然后要求宁天在不碰倒任何东西的情况下，用最快速度判断出距离自己最近、风险最低的离开路线。

最开始，宁天完全不明白这和七宝琉璃塔有什么关系。

直到霍凝雪问她：“如果有人要杀你，你觉得敌人会等你释放完辅助魂技，再从正面慢慢走过来吗？”

宁天顿时不说话了，“所以先看，先判断，再决定往哪里走。活下来以后，才轮得到你考虑怎么辅助别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让宁天最开始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训练。

霍凝雪会站在她身后，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随手向某个位置扔下一粒石子。

宁天不能回头，只能通过声音判断石子落下的方向，再在最短时间里向相对安全的位置移动。

第一次，石子落下以后，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第二次，她听见了，却朝错误方向躲去。

第三次，她终于判断正确，却因为动作太急，脚步完全没有调整好，左脚直接绊住右脚，整个人摔在地上。

霍云曦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噗——”

宁天立刻抬头瞪她，霍云曦赶紧收敛表情。

可还没等她得意多久，霍凝雪便已经弯腰捡起另一颗石子，转头看向她，“你也来。”

霍云曦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我？”

“你不需要练？”

“……”

于是从那天开始，霍凝雪训练的人由宁天一个变成了两个。

又过了两天，霍雨浩在旁边看得越来越眼热，终于主动提出自己也想参加。

不过他的情况与宁天、霍云曦不同。

经脉经过长期错误修炼，本就十分脆弱，如今还处于霍凝雪与霍云曦共同调养的阶段。因此霍凝雪没有允许他参与长距离跑步以及高强度体能训练，只让他练习最简单的环境观察、方向判断和基础步法。

即便如此，霍雨浩依旧十分认真。

三个年龄相近的孩子，也就这样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种颇为微妙的竞争关系。

宁天骨子里带着九宝琉璃宗少宗主从小培养出来的骄傲。摔倒以后很少抱怨，最多抿着嘴重新站起来，然后主动说一句“再来”。

霍雨浩则认真得近乎执拗。只要霍凝雪或者霍云曦指出某个动作存在问题，他便会把那句话记在心里，下一次训练时反复调整，直到自己觉得没有问题为止。

至于霍云曦，反而是三个人里最麻烦的一个。

她拥有前世留下的大量经验，许多宁天还要依靠反复训练才能理解的东西，对她而言几乎已经成为本能。

可正因如此，她反而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太快，不能太准，更不能第一次接触某项训练就表现得像一个不知道已经经历过多少场战斗的成年人。

于是宁天偶尔便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霍云曦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犯一个非常基础的错误。

可下一次，她又会立即改得完全正确。

宁天最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只当霍云曦确实很聪明。

只有古月娜偶尔坐在院墙边，看着霍云曦那些明显有些“刻意”的错误，紫色眼眸中会浮现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神色。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