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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偷星九月天,风知道

第十五章 第十五张牌

潜艇在深海里航行了整整两天。

医疗舱的换气系统发出低频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的心跳。风月坐在床上,背靠着竖起的枕头,膝上摊着一本从九月那里借来的《古悉兰神话绘本》——带插图的儿童版。

她看得认真,指尖跟着拼音一字一字地划过纸面,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微微蹙起眉,小声地猜读。浅淡的白发垂在颊边,发尾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是今早十月给她梳头时顺手绑的。

她十三岁。

瘦瘦小小的十三岁,裹在九月友情提供的、大了两号的黑月铁骑作训外套里,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和纤细的腕骨。腕骨上那两道红绳——一道旧,一道新——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滑进袖口,又随着动作滑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

十月端着托盘走进来,动作轻得不像话。他把托盘放在床头,上面是一碗熬得软糯的鸡茸粥,一碟切得细细的腌萝卜,还有一杯温度恰好的蜂蜜水。

“吃点东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漂浮的尘埃。

风月从绘本里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谢十月先生。”

她放下书,乖乖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只进食的小动物。

十月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

不是普通的深,是那种沉在海底的、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无人注意的缝隙里悄然翻涌的深。他看着她鼓起的腮帮,看着她因为粥太烫而微微吐舌的唇,看着她无意识翘起的、沾着一点粥粒的指尖。

他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握着托盘边缘的指节泛出用力的白。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缠着绷带、骨节分明的手,自然而然地探向风月的嘴角,指腹轻轻蹭掉她唇边沾着的一点粥渍。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风月只是眨了眨眼,配合地仰了仰脸,让他擦得更方便些,然后继续低头喝粥,毫无防备。

“十月先生,”她含含糊糊地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糯,“这个粥好喝。和琉星哥熬的一样好喝。”

十月“嗯”了一声,指腹还停在她唇角,迟迟没有撤开。

他看着她因为热气而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低垂时露出的那一截纤细脆弱的颈项,看着那两道红绳在她苍白皮肤上勒出的、浅淡的红痕。

十三岁。

她十三岁。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在他最滚烫的地方狠狠扎了一下。他猛地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所有躁动的空气都换成深海冰冷的氮气。

“……慢慢吃,”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去抽根烟。”

“十月先生抽烟吗?”风月疑惑地歪头。

“不抽。”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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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九月已经靠着金属墙等了很久。

她抱着胳膊,红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却复杂得像在看一场荒诞剧。她看着十月推开门,看着他那副像是被人从岩浆里捞出来、又在冰水里浸了一遍的狼狈样子,又偏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面那个正捧着碗、乖乖喝粥的、十三岁的小丫头。

“你可真行。”九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牙酸的嘲讽,“我让你照看一下,没让你用那种眼神看。十月,她才十三岁。”

十月靠在舱壁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管道,没说话。

“十三岁,”九月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放在正常世界里,刚上初一。没准还在背乘法口诀,还在看动画片,还在因为一颗糖开心半天。你呢?你今年十七,再过几个月十八。十八岁看十三岁,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十月闭上眼,额角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叫禽兽。”九月毫不留情地下结论。

“我知道。”十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锈,“我知道她十三岁。”

“你知道个屁。”九月冷笑,一把揪住十月的衣领,把他从墙上拽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你看看你刚才那个眼神。擦嘴角?你他妈擦的是嘴角吗?你那眼神像是要把她连皮带骨吞下去!十月,我警告你,收敛点。她还是个孩子,她不懂。”

十月猛地睁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血丝密布,烧着一种让九月都怔了一瞬的、近乎痛苦的光。

“我没想怎样,”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血,“我没想碰她,没想吓她,我甚至……甚至不敢让她知道。”

他挥开九月的手,转过身,拳头狠狠砸在金属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她就是往我心里钻,”他低着头,红发遮住了眼睛,声音发抖,“从她跪着把外套塞给我,从她给我系红绳,从她吹响骨笛挡在我前面……她就往死里钻。我挡了,九月,我他妈挡了,没用。”

他摊开掌心,上面是昨夜在风之谷留下的新伤,血肉模糊。

“我只能守着,”他说,声音轻下去,像一头被拔掉了所有利齿的狼,“等她长大。三年,五年,十年……我守得起。但我管不住我的眼睛,管不住我想看她,管不住我想对她好。”

“你说我像禽兽,”十月苦笑了一下,“那就是吧。”

九月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杀伐果断、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的弟弟,此刻像个走投无路的困兽。

她张了张嘴,想再骂两句,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恶狠狠地撕开包装。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你完了,十月。你彻底完了。”

她咬着糖,眼神透过门缝,落在屋里那个十三岁的小丫头身上。

风月已经喝完了粥,正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她的塔罗布包。她解开绳结,二十三张牌滑出来,她一张一张地数,像在清点自己为数不多的宝贝。

阳光——或者说,潜艇里模拟的日光——从舷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浅淡的发丝上,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上面还印着风之谷里留下的淡青色瘀痕。

那么小,那么单薄,那么……一无所知。

九月看着看着,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小风铃,”她在心里说,“你知不知道,外面有个疯子,正为了你把自己往死里烧。”

而那个被议论的主角,此刻正皱着眉,盯着自己抽出的那张牌。

十四号,节制。

牌面上,一位长着洁白羽翼的天使,正手持两个金杯,将杯中的水缓缓交融。正位。调和,等待,以及……时间才能酿出的答案。

风月歪着头看了半天,没看懂。

她把牌塞回布包,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十月给的巧克力,剥开糖纸,掰成两半。

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小心翼翼地用糖纸包好,放进了布包的夹层里。

“留给十月先生,”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他好像……总是很饿的样子。”

舱门外的十月,透过九月没关严的门缝,听见了这句话。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九月看着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把棒棒糖咬得咯吱响。

“……妈的,”她嘟囔,“两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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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潜艇最底层的货舱。

这里没有灯,只有深海生物偶尔游过时,从观察窗外透进来的、幽蓝的微光。

九月独自坐在一只弹药箱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她看着黑暗里某个角落,忽然开口:“看够了没有?”

阴影里,一片黑色的羽毛缓缓飘落。

羽毛落地,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玄月的面容在幽光中若隐若现,金色的眼眸带着一丝了然的笑。

“你弟弟,”他开口,声音低柔,“比我预想的还要执着。”

九月冷笑,匕首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关你屁事。离那丫头远点,否则我管你是不是堕天使首领,照样捅了你。”

玄月不以为意。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正映着医疗舱里风月的睡颜——她蜷缩在被子里,怀里还抱着那个塔罗布包,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不急,”玄月轻声说,“时间对我没有意义。可她身边的人……”

他看向九月,眼底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能保证,那团火能一直等下去吗?在她十八岁之前,在他每一次想碰又收回手的时候?”

九月的匕首顿住了。

玄月的虚影开始消散,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像蛇一样钻进她的耳廓:

“让他看着吧。看着一朵花慢慢开,却知道那花可能永远不会为他开。这才是……最有趣的折磨。”

货舱重归寂静。

九月坐在黑暗中,握紧了匕首。

而在她头顶,医疗舱里,十月正守在风月床边。他终究是没忍住,在确认她睡熟之后,用最轻的力道,将那缕滑到她脸上的白发,拨回了耳后。

指尖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像被烫到般飞快收回。

他退到床边的阴影里,双手交握,抵在额前,保持一个近乎祈祷的姿势。

他守在那里,像一团沉默的、不肯熄灭的火。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