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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偷星九月天,风知道

第十四章 第十四张牌

风月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硝烟被海水洗过的味道。

潜艇在深海中潜行,舱壁随着洋流的挤压发出低沉的嗡鸣。她躺在一张窄窄的行军床上,头顶是一盏被防震网罩着的昏黄壁灯,光线摇曳,在金属舱壁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粗糙的质感——

是十月的手。

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上半身趴在她床沿睡着了。那只缠着新绷带的手就搁在枕侧,掌心朝上,指节上全是细碎的灼伤和擦伤。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皱着,像是不太安稳,却又固执地不肯放开什么。

风月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祭坛上——月蚀的血色,碎裂的镜子,还有……一个冰冷的怀抱。那个怀抱太冷了,冷得像要把她的骨头都冻裂,可抱住她的力道却奇异的温柔,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是玄月。

风月的眼神暗了暗。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手腕,那根旧红绳还在。又摸向右手腕,那根十月的红绳也在。然后她摸到了自己的掌心——那里光洁如初,没有印记,没有星纹,仿佛那个冰冷的吻只是幻觉。

可她知道不是。

“醒了?”

一个懒洋洋的女声从舱门阴影处传来。

风月偏过头。

九月天——现在她穿着黑月铁骑的作战服,红发束成高马尾,正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她没有戴面罩,那张明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却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点风月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九月……前辈?”风月撑着床想坐起来,却不慎牵动了肩伤,轻轻“嘶”了一声。

几乎在同时,趴在她床沿的十月猛地惊醒。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手掌已经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张。他凑近,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琥珀色的眼睛在她脸上飞快扫过——看她的瞳孔,看她的气色,看她干裂的嘴唇。

“还疼吗?”他问,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器,“哪儿疼?手?头?还是眼睛?”

风月愣愣地看着他。

她看着十月眼底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因为连续守夜而苍白到发灰的脸色。她眨了眨眼,很诚实地回答:“……有点饿。”

十月:“……”

门口的九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可笑着笑着,她眼里的光却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后,只剩下幽暗的静。

她看见了。

看见十月在听到那声“嘶”时,眼底闪过的那丝近乎恐慌的疼。看见他凑近时,那只按在风月肩上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他因为风月一句“有点饿”,立刻转身去翻背包,翻出一块被压扁的、包装皱巴巴的巧克力,剥开了递到她嘴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那块巧克力是九月去年寄给他的。她记得他当初说“太甜,不吃”,一直塞在背包最底层,压成了饼都没扔。

现在却巴巴地捧到人家小姑娘面前。

“张嘴。”十月说。

风月乖乖张嘴,被他塞了半块巧克力。甜腻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她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把剩下半块从嘴里拿出来,递回十月嘴边:“十月先生也吃。你……你是不是也没吃饭?”

十月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半块巧克力,上面还有她细细的牙印。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却梗着脖子说:“我不饿。”

“可是你瘦了,”风月认真地说,风从她指尖溜出来,轻轻托起十月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她看着他的侧脸,皱起眉,“而且这里,还有这里,都破了。你应该休息的。”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一点巧克力的甜香,点在十月脸颊的擦伤上。

十月整个人都僵了。

他像是被那一点凉意烫着了,又像是被那毫无自觉的温柔击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狼狈地别开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

门口的九月闭了闭眼。

她转身走了出去,靴跟在金属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舱门在她身后合拢的瞬间,她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仰头看着潜艇顶部那根昏暗的灯管,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完蛋了。”她低声嘟囔。

那个从小就知道打架、护短、把“任务第一”刻在骨头里的弟弟,栽了。

栽得一塌糊涂。

--

半小时后,潜艇的小型餐厅。

九月端着一杯咖啡,坐在风月对面。十月被七月八月以“汇报战况”为由拽去了通讯室——实际上是九月给他俩使了眼色。她知道,如果不把十月支开,她连一句完整的试探都问不出口。

风月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啜。她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是九月给她的,袖子长了一截,被她仔细地挽了三道。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白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像一尊易碎的瓷偶。

“小风铃,”九月晃着咖啡杯,忽然开口,“你觉得十月怎么样?”

风月从牛奶杯沿抬起眼,藏蓝色的右瞳干净得像雨后的玻璃:“十月先生?很好啊。”

“怎么个好法?”九月挑眉。

风月认真地想了想:“他像火。很烫,很亮,在很冷的地方……也不会灭。”她说着,低头看着自己捧着杯子的手,唇角弯起一个安静的弧度,“而且他总是帮我。在无风之地,在祭坛,还有刚才的巧克力。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九月盯着她看了两秒。

“就……‘好人’?”她循循善诱,“没有别的?比如,看着他就心跳加速?想一直待在一起?他碰你的时候,会不会觉得……”

风月茫然地眨了眨眼。

“心跳加速?”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很老实地把手按在自己心口,感受了片刻,“没有啊。我的心跳……挺平稳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他受伤的时候,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胃,“会揪起来。很疼。像看到琉星哥被坏人打的时候一样。”

九月:“……”

她看着风月那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丫头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没开窍。

在风月的世界里,十月是“很重要的人”,和琉星是“很重要的人”,甚至和九月是“很好的人”一样,都是同一个范畴里的、珍贵的存在。她分得清感激、依赖和守护,却独独分不清,十月看她时,眼底烧着的那团火,和看别人时,完全不一样。

“九月前辈,”风月忽然放下牛奶杯,身体前倾,眼神里带着一点紧张的关切,“十月先生的手,是不是断了?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听见骨头响。还有他的背,撞在石柱上……他有没有去治疗?他总不说疼,但其实很疼的,我感受得到,他的火在发抖……”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眉头蹙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下摆。

九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酸涩,有无奈,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他没事,”九月说,伸手揉了揉风月的头发,就像很多年前揉十月的头发那样,“那小子皮实得很。倒是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风月左手腕那根旧红绳,和右手腕那根新红绳上。

“你知道红绳代表什么吗?”九月问。

风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很自然地回答:“琉星哥说,系上就不会走丢。十月先生那根……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怕我丢了,或者迷路。”

她说得理所当然,尾音还带着一点“你们怎么都问这个”的困惑。

九月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苦的。比想象中苦多了。

“没什么,”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风月身边时,忽然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小风铃,下次他再那样看着你,你仔细看看他的眼睛。”

“嗯?”

“你会发现,”九月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团火,只为你一个人烧。”

风月愣愣地看着她。

九月已经直起身,朝舱门走去。她的红发在脑后晃出一道明艳的弧,背影却透着一种落荒而逃似的仓皇。

风月坐在原地,歪着头想了很久。

火……只为她一个人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十月的温度。她试着回忆他看她时的眼神——很亮,很烫,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她以为那是战士的担当,是同伴的责任,就像琉星每次把她护在身后时,眼里也会有类似的光。

不是吗?

她下意识地摸向枕下的塔罗布包。

二十三张牌在舱室内的微风中悬浮,排列成一道无声的圆环。她伸手,点向其中一张。

牌面翻转——

六号,恋人。

正位。结合,选择,以及……灵魂层面的吸引。

风月看着牌面上那个站在天使祝福下的、 naked 的男女,眨了眨眼,耳尖慢慢红了。

“……友情?”她小声说,把牌翻过去,像烫手似的塞回布包,“肯定是友情。十月先生……是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风在舱室里轻轻转了个圈,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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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潜艇医疗舱。

十月推门进来时,风月已经睡着了。

她侧躺着,怀里抱着那个深蓝色的塔罗布包,像抱着什么不可替代的宝贝。九月给的卫衣领口滑下来,露出半截苍白的锁骨,上面还印着风之谷里留下的青色瘀痕。

十月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他没有坐凳子,而是直接坐在了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金属舱壁,长腿屈起。这个姿势很累,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抬起自己尚未完全愈合的右手,悬在她脸颊上方几厘米处,迟迟没有落下。

白天在祭坛上,玄月抱着她的时候,他疯了。

他从来没有那样恐惧过。即使面对再强大的敌人,即使被玄月的威压碾碎骨头,他都没有恐惧过。可当他看见风月躺在那个黑色身影的臂弯里,看见玄月低头吻她的掌心,他感觉到一种灭顶的、要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的恐慌。

她不是他的。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收回了手,将额头抵在床沿,闭上眼睛。

“……快点好起来,”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然后……然后我得告诉你。”

告诉你,那团火不是随便烧的。

告诉你,在无风之地,在你吹响骨笛的时候,在我砸碎那面镜子的时候——

我就已经选了。

选了燃烧。

床上的风月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呼吸轻浅。她的手指从被子里滑出来,垂在床沿,指尖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红发上。

十月浑身一僵。

她没有醒。只是在梦里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在抚摸一团安静的火。

十月就那样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呼吸,任由她的指尖缠着他的发。

窗外,深海是一片凝固的黑。

而在那黑暗之上,某片破碎的镜面里,玄月正执子垂眸,看着棋盘上的变化。他看着那颗青色的棋子被赤红的火焰紧紧缠绕,唇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还没开窍啊,”他对着虚空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执拗的孩子,“没关系。火会教你的。”

“教你什么叫……痛。”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