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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偷星九月天,风知道

第十六章 第十六张牌

深夜,潜艇在深海中静默航行。

医疗舱的换气系统出了点小故障,风月的呼吸声在过于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蜷缩在窄窄的行军床上,怀里抱着塔罗布包,长发散落在枕上,像一匹被月光漂洗过的银纱。

她的左手垂在床沿,掌心朝上。

那枚被玄月印下的黑色星纹,正隔着皮肤,在血管深处缓慢地搏动。像一颗不属于她的、沉睡的心脏,在等待着某个被唤醒的时刻。

“滴——”

舱室的温控系统发出一声极轻的警示。温度没有升高,却在某种层面上,空气里的“重量”骤然改变了。

风月掌心的星纹亮了起来。

不是光,是一种更深邃的东西。像是墨汁滴入清水,以她的手腕为圆心,一圈圈漆黑的涟漪在床单上无声晕开。涟漪所过之处,金属舱壁结出了细碎的霜花,可那霜又是烫的,烫得足以灼伤触碰的灵魂。

一道身影,从涟漪中央缓缓升起。

玄月。

不是真身,是一道凝实得近乎实质的精神投影。他依旧披着那件黑色长外套,银白的发丝在没有任何气流的舱室里纹丝不动,金色的眼眸低垂,落在熟睡少女的脸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潜艇外有深海鱼群游过,幽蓝的光透过舷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亮斑。他伸出手,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悬停在风月脸颊上方,隔着一寸虚空,描摹她的轮廓。

“……长得太慢了。”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在叹息,又像是在抱怨,“让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指尖向下,触向她垂在床沿的那只手。

就在即将触及她腕上那根旧红绳的瞬间——

医疗舱的门被一股巨力轰开!

火焰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咆哮着涌入,瞬间将舱室内的低温灼烧殆尽。玄月的投影在火浪中晃了晃,如水面的倒影被搅乱,却没有消散。他从容地收回手,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浑身浴火的少年。

十月站在门口。

他的红发在火光中狂舞,眼底烧着两片赤红,像两颗即将坠落的太阳。他没有穿外套,只着一件黑色背心,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起,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拿开你的脏手。”十月的声音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铁锈。

玄月直起身,双手悠闲地插在外套口袋里,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又是你,”他轻笑,“小火苗。每次都这么暴躁,她会怕的。”

“她不会怕。”十月大步踏入舱内,火焰随着他的脚步在地面铺开,将玄月的投影逼退半步。他走到床边,像一堵墙,将熟睡的风月彻底挡在身后,“因为你碰不到她。只要有我在,你永远碰不到她。”

玄月的目光越过十月的肩,落在风月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上。他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打量入侵领地的对手。

“是吗?”他向前走了一步。

十月的火焰猛地暴涨,化作一道炽热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舱室内的警报系统终于被触发,红灯疯狂旋转,却被十月一掌拍碎,玻璃碎片溅在玄月脚边,像一地猩红的星。

“恼羞成怒?”玄月连眼皮都没眨。他站在火墙前,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你烧得越旺,越说明你心虚。十月,你在怕什么?怕我把她带走,还是怕……你自己?”

十月浑身一僵。

玄月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僵硬。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火焰的咆哮中显得格外刺耳:“啊,我忘了。你怕的是你自己。”

他绕着十月,像绕着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缓步而行。他的投影在火光中时而清晰时而虚幻,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贴着十月的耳廓钻进去:

“你每天晚上守在她床边,看着她睡觉,心里想的是什么?你给她梳头,给她带吃的,给她系红绳……你看着她十三岁的脸,心里却烧着十七岁的火。你觉得自己像个禽兽,对不对?”

“闭嘴!”十月暴喝,一拳裹挟着白炽的火焰砸向玄月的脸!

玄月的投影如水波般散开,又在半米外重新凝聚。他摇了摇头,像是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顽童:“恼羞成怒了。可我说错了吗?你连碰她一下都不敢。刚才我若真碰了她,你能怎样?烧了整个潜艇,连她一起烧死?”

十月喘着粗气,火焰在他周身不受控制地乱窜,将舱壁烤得滋滋作响。他猛地回头看了眼床上的风月,确认她没被惊醒,才重新转向玄月,眼底的暴怒深处,藏着一种被戳穿后的、狼狈的痛楚。

“我和你不一样,”十月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身后的梦,“我不需要碰她,不需要把她当棋子,不需要在她身上刻什么该死的印记。她怕我,还是喜欢你,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她在无风之地会疼,吹笛子的时候会流血,做噩梦的时候会喊冷——而这些,你看不见。”

玄月的脚步顿住了。

十月向前一步,火焰逼向玄月的投影,两人的脸在灼热的空气中相距不过半米。一个暴烈如焚城的火,一个沉寂如封山的冰。

“你把她当什么?风之祭司?你的钥匙?你棋盘上的一个子?”十月冷笑,眼底烧着轻蔑,“你根本不爱她。你爱的是那个能为你吹散无风之地的工具。她要是不会高天之歌,你还会看她一眼吗?”

玄月的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

那层倦怠的、游刃有余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某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偏执的暗涌。他盯着十月,金色眼眸里的温度骤降,舱室内刚刚被火焰驱散的空气,瞬间又凝结成霜。

“你懂什么?”玄月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危险,“你认识她才多久?几个月?几天?而我等了她五百年。从她上一任消散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下一缕能吹进无风之地的风。”

“我等得太久了,”玄月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手穿过了十月的火焰屏障,直直指向床上的风月,指尖在颤抖,“久到我忘了,她本该只是我的棋子。可你凭什么?凭什么用几个月,就想拿走我等了五百年的东西?”

十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火焰与暗影交织,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十月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玄月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双金色的深渊里,生生剜出真相。

“因为你不懂,”十月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是一种燃尽之后的、死寂的平静,“你等了五百年,等的是一个影子。而我……”

他回头,看了眼风月。

她翻了个身,脸颊贴着枕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那声音太轻了,却被十月的风之耳——不,被他的心——准确无误地捕捉。

“……而我,只是不想让她再跪着吹笛子了。”

玄月怔住了。

他看着十月眼底的火。那不是占有欲,不是征服欲,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笨拙的东西——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簇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火苗,于是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暖它,哪怕一起烧成灰。

“幼稚。”玄月最终说,可那声音里少了一分嘲讽,多了一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火会烧尽的。当她长大,当她学会高天之歌的终章,当她真正明白你是谁的时候——”

“她会选我。”

玄月打断他,收回手,投影开始从脚下向上消散,化作无数黑色的羽毛。羽毛在火焰中燃烧,又重生,最后汇聚成他半张模糊的脸,和那双依旧灼灼的金瞳。

“月蚀未完,十月。风之谷的锁,我随时能再打开。下次,我不会只是投影。”

“我会亲手,把她从无风之地里……抱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十月,最后一次落在风月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贪婪的眷恋,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不得不暂时归还的珍宝。

“而到那时,”玄月的声音随风而散,“你烧成的灰,连她的名字都留不住。”

最后一根黑羽落地,化作青烟。

舱室内的火焰缓缓熄灭,只剩下十月一个人站在黑暗里。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拳头捏得太紧,指甲嵌进掌心的旧伤里,血顺着手腕滴在地板上,像几粒暗红的种。

“……我不会让你等到那天的。”

他对着虚空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

风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她没醒透,藏蓝色的右瞳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雨后的玻璃。她看着十月,看着他在黑暗中狼狈的血迹和颤抖的肩线,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食指。

“十月先生……”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像一团棉花糖,“你怎么了?有人在欺负你吗?”

十月浑身僵住。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住他食指的手。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毫无防备。他的血沾在她指尖,她却不躲,只是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梦见……”风月皱了皱眉,努力回忆,“一个黑黑的人,坐在这里。他好冷,比沧月前辈还冷。然后你来了,这里好烫……”

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烫得我睡不着,”她嘟囔着,却又往床边挪了挪,把被子掀开一角,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要不要进来暖暖?被子分你一半。”

十月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单膝跪下来,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把额头抵在她温热的掌心里。他的血染红了她的掌心,他的肩膀还在发抖,可他却发出了几声低哑的、近乎破碎的笑。

“……笨蛋,”他说,声音闷在她的掌纹里,“那是我的火。不是欺负你。”

“哦,”风月似懂非懂,打了个哈欠,把被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那火先生要睡觉吗?晚睡会长不高的。”

十月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跪姿很久,久到风月又睡着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他才抬起头,用最轻的力道,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金属舱壁,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握住了她垂在床沿的那只手,握得很轻,像是握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舷窗外,深海鱼群的光亮渐渐远去。

而在潜艇的某个角落,九月咬着棒棒糖,把偷听时攥变形的金属门把手悄悄掰回原状,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两个没救的,”她嘟囔,“一个禽兽不如,一个禽兽不如还得憋着。”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