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这次翔汐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弄醒的。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刚过,她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客厅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轻手轻脚地在翻什么东西。翔汐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一眼就看见秋水正弯着腰在玄关穿鞋。
听见门响,秋水猛地直起身转过头,看见是她,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又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他压低声音叫了句“姐姐早”,手还搭在鞋带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不是早上刚看日出,不多睡一会。

这么早去干嘛

翔汐靠在门框上。

我……出去走走,买个东西。
秋水的目光飘了一下,没敢看她。翔汐注意到他手里攥着手机,耳机线从衣领里伸出来,屏幕还亮着——直播间已经开了,弹幕在屏幕上隐隐约约地滚。
外头冷,早点回来吃饺子。

秋水像是得了特赦,连忙点头:“哎,好。”说完拉开门溜了出去,冷风跟着灌进来一小股,又被他带上了。翔汐走到窗前往外看,秋水走得很快,羽绒服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晃着,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她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烧水。
秋水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翔汐正在客厅擦桌子,听见院门响,抬头看见秋水拎着好几个袋子进来——红的黄的超市礼品袋,满满当当的,勒得手指头都红了。脸冻得通红,围巾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没戴手套,两只手轮换着拎,一会儿换左手一会儿换右手。看见翔汐在看他,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藏不住了,索性都拎到茶几旁边放下,喘了口气。
“姐姐,”他声音有点紧,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那种鼻音:

我买了点东西……给阿姨和姐姐们的。
翔汐心里软了一下,走过去帮他接了一个袋子:
你买这些干啥,家里啥都有。


那不一样。
秋水低头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标签还挂着,摸起来软乎乎的。一盒盒包装精致的补品,红彤彤的礼盒,上面印着烫金的“福”字,还有一兜水果,橙子和苹果,个个圆溜溜的,一看就是仔细挑过的。

围巾给阿姨的,补品给姐姐的,水果……给大家吃的。
他把东西在茶几上摆好,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在布置什么展览。
翔汐看着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瞥见秋水手机的屏幕还亮着,可能还在直播。弹幕里大概在刷什么,秋水低头看了一眼,耳根有点红,对着手机小声说了句:

哎呀你们别问了
翔汐没多问,转身给他盛了碗饺子
翔屿还没起来,你趁热吃

秋水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着取暖,接过粥碗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翔汐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转身进了厨房,靠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半天没下去。
后来她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了直播回放的片段——秋水在超市里挑东西,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跟弹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弹幕问他买给谁的,他说“给家里人买的”。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在心里练过好几遍了。翔汐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母亲在屋里跟秋水说话:

你这孩子,买这么多东西干啥。
秋水的声音带着笑:

一点心意,阿姨您别嫌弃。
那天下午,翔汐在客厅择菜,手机搁在旁边放着,无意间又刷到了秋水的直播。翔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为什么出现在了直播间里。翔汐点进去的时候,正听见翔屿在那边问: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花了多少钱?
秋水顿了一下: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翔屿不依不饶

你跟我说说。

就……几百块钱呗。
翔屿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那种哥哥管弟弟的架势,

你昨天才来,今天就花好几百?你钱多烧的?
秋水被他说得有点急了:

我给阿姨和姐姐们买点东西怎么了

我又没说不让买。
翔屿的语气软了一点,但还是不松口。

你花了多少钱,回头我给你。

不用

我说给你就给你。

真不用。

来,弹幕有没有知道秋水早上花了多少的。

80,呵,看来你们已经串通好了啊

真没多少钱

你买的补品都多少钱了。我好是看不出来

那个小盒就60,大盒120。

你说你一个小孩一个人在杭州租房,干什么不花钱。你花这个钱干嘛

秋水,你正是用钱的时候,如果你有钱,哥就不拦你了。

那你还租车了呢

租车那是租车的事。
弹幕在笑。翔汐在厨房门口择着菜,手没停,耳朵一直竖着。听见秋水最后小声说了句:

我自己买的,你别管了。
翔屿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行,那你下次买东西之前跟我说一声。

为啥要跟你说?

我帮你参谋参谋,怕你买贵了。
秋水笑了一声:

你帮我参谋?姐姐说你连菜价都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

那你说橙子多少钱一斤?

难道你就知道了

我今天刚买。

……行了行了,不说了。
弹幕笑疯了。翔汐在厨房门口也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择手里的韭菜,择着择着发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放不下来。
那天傍晚,翔汐在客厅和男朋友聊天的时候,听见秋水在跟翔屿说话。秋水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她没听清在说什么,只听见翔屿回了一句

我不抽烟
秋水又说了一句什么,翔屿的声音大了点:

真不抽,你别买了。
翔汐回消息的手停了一下。后来她才知道,秋水在直播里说要给翔屿买烟。

我烟抽完了

那我去给你买

我不抽,你坐下

没事,我去买很快的
翔屿在那边急了:

我真不抽,你买了浪费。

那你留着招待客人也行啊。

我家没客人。

我不是客人吗。
翔屿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你算啥客人。

而且你也别抽
那四个字说得不高不低的,平平的,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但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弹幕停了一拍,然后唰一下炸了。秋水也没接话,翔汐隔着墙都能感觉到那边空气凝固了两秒。后来秋水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但翔汐注意到他嗓子好像有点紧。
那天晚上,秋水又开播了。翔屿也在。两人是在同一个账号直播。
大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外放着。秋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翔屿在旁边搭腔,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弹幕刷得飞快。
到了晚上翔屿排挡,两人合唱了一首《扇子舞》。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低一点,一个稳一点,配合得不算完美,但听着就很舒服。唱到副歌的时候两个人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然后另一个也笑了,笑完了又接着唱。
合唱间隙还有同事拷问环节,秋水在那边被问得支支吾吾的,翔屿在旁边插科打诨替他挡,弹幕又是一阵疯刷。后来还连线了崔十八,三个人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热闹得很。翔汐听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种热乎乎的氛围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然后赵太阳连线进来了。
翔汐后来刷到的粉丝剪辑标题就是:“赵太阳,‘如屿得水’组合成立”。
翔汐把那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如屿得水。屿是翔屿,水是秋水。她想起成语“如鱼得水”,又觉得这个“屿”字放在这儿,比“鱼”更合适。翔屿是那个岛,秋水是那片水,岛在水里,水绕着岛。
直播结束后,翔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窗外的夜空安安静静的,远处的鞭炮声偶尔响一两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客厅里的笑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暖融融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冬天的屋子里慢慢化开了。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说笑声,两个声音混在一起,时而高一下时而低一下。她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睡过去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秋水刚来那天站在院子里叫“姐姐好”的时候,她没想到这个年能过成这样。
以往过年,大姐初二就走婆家了。妈妈去走亲戚,翔屿在自己的房间直播。
今年呢,屋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家好像比往年暖和了一点。3
太太写的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