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年年都有

年夜饭吃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了。

母亲把桌上的碗碟收了，大姐端着盘子往厨房走，翔屿站起来要帮忙，母亲摆摆手：

翔屿又坐回去了。翔汐看见他坐回去的时候偷偷看了秋水一眼，秋水正端着杯水小口小口地抿着，故意不看他。翔屿飞快地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手机。

翔汐从厨房拿了一盘水果出来，苹果切好的，码成花瓣形。她放到茶几上，说：

翔屿头也没抬：

两个人同时说出来的。说完都愣了，秋水愣了一下，翔屿也抬起头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秋水先笑了，翔屿也笑了，低头继续看手机。

翔汐站在那儿，看着这两个人。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她走到院子里透气的时候，翔屿跟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大箱子烟花。翔汐吓了一跳：

翔屿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拆包装：

翔汐没再问了。她看着弟弟蹲在地上把烟花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院子中间，摆得很认真，间距差不多，像是要弄个表演阵型。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小子平时在家懒得很，袜子乱扔，碗能堆一天不洗，现在蹲在零下十几度的院子里摆烟花，手指头冻得通红也不戴手套。

秋水从屋里走出来了，裹着那件米灰色羽绒服，围巾又围上了，只露出半张脸。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摆了一地的烟花，眼睛亮了一下：

翔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翔屿从口袋里拿出火机过来，翔汐皱眉：

翔屿举了举手里的打火机

他蹲下去点引信，因为风大，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点着了赶紧往后退，退的时候顺手拉了一把站在旁边的翔屿。两个男孩往后跑了几步，刚站定，第一朵烟花就窜上去了。

砰——

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炸开，又大又亮。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在天上炸开，把整个院子照亮了一瞬。翔汐站在屋门口，仰头看着天上那些花，又看了一眼前面那两个并肩站着的背影。翔屿羽绒服的袖子和秋水的袖子挨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仰着头看天。

烟花持续了大概几分钟，最后几朵升上去的时候，翔汐听见秋水说了一句："好看。"

翔屿"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秋水又说：

翔屿隔了两秒才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个语气翔汐后来记了很久——平平的，稳稳的，像是说一句早就决定好的事：

翔汐站在屋门口，院子里的烟花已经放完了，空气里还飘着硫磺的味道。她看着台阶前面那两个站着的人，翔屿低头在点另一根烟花，秋水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角。她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十二点，整个镇子的鞭炮声响成一片。

翔汐躺在炕上睡不着，窗外的夜空被烟花照得一亮一亮的。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说笑声，她听不清说啥，就是两个男生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高一下，偶尔压下去，像是怕吵醒谁。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笑了一声。那声笑在黑夜里很轻，自己听见了，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大年初一凌晨，感觉才3点。

翔汐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她爬起来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翔屿和秋水正往外走，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边走边说笑，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翔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秋水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半截手指头，指着前面的路。

翔汐看了眼手机，三点四十。她缩回被窝里闭了一会儿眼，终究还是爬起来了。

她套上羽绒服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点亮。淡青色的，带着点粉，从东边那座山后面透出来。院子里安安静静，昨晚放完的烟花筒还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她推开院门走出去，巷子里空无一人，往东走了一百多米，远远看见两个身影站在老榆树底下。

他们没发现她来了。或者发现了也没回头。

翔汐站在他们身后十多米的地方，没再往前走。这是她第一次好好看大年初一的日出——以前每年也看，站在院子里、站在门口、站在厨房窗口瞥一眼，但从来没有专门出来看过。天边的颜色从淡青变成了浅粉，又从浅粉变成了橘红色，太阳在山的轮廓后面冒了一个边，金灿灿的，光芒洒下来的时候，枯草地上那层薄薄的霜都亮了。

秋水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话。翔屿侧过头听，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一起看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翔汐站在后面，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秋水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隔着十多米，声音不大，但冬天的空气传得远：

翔屿回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加快脚步回了家，回到了自己还温暖的被窝，继续睡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