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屿走后的第二天,翔汐和妈妈回到院子里,突然感觉家里的年味忽然浓了起来。
母亲一大早就去了市场,买回来一扇排骨、两条鲤鱼、一兜子冻虾,还有几把香菜和葱。大姐在客厅拆春联,旧的撕下来,新的贴上去,红纸金字的,印着"福满人间春意暖"。翔汐帮母亲把排骨剁成小块,装进保鲜袋,塞进冰箱冷冻层。

他什么时候回来?
昨天晚上到杭州,今天往回走。


那他俩后天能到家?
差不多吧。

翔汐把冰箱门关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开了直播,您要看不?

母亲摆摆手:

我看那玩意儿干啥。
但后来翔汐发现,母亲洗碗的时候把手机竖在窗台上放着,她没刻意点进直播间,但刷到了推送的短视频,点开看了一会儿。翔汐没戳穿她。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翔汐在厨房包饺子。母亲擀皮,她包,大姐在旁边剥蒜。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的彩排新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被子炸的。
翔汐把手上的面粉拍掉,拿过手机点开了短视频。
她其实是想看看翔屿到哪儿了。昨天翔屿到了杭州之后给她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

到了,放心。
之后就没了。她以为这臭小子忙得顾不上回消息,但手指往下滑了两下,忽然刷到一个直播间。
主播ID叫"张秋水",封面是一辆车的仪表盘。翔汐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她见过,翔屿在家提过几次——"秋水今天直播了""秋水说他要一个人过年"——她就听过这么一两回,但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点了进去。
画面只对着前方,灰扑扑的高速公路,路中间的白线一条一条往后退。路两边是冬天的树,光秃秃的,偶尔有一片雪地掠过。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在不停地跳——从几百跳到一千多,又跳到两千多,还在往上涨。
翔汐的手停在半空中。
一个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干净的男声,带着点笑:

对,就是回内蒙。

屿哥来接我。

我有点紧张其实
弹幕刷成一片。翔汐看着屏幕上一行一行飞快滚过去的字,还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翔汐一下就听出来了——她弟。

紧张啥的呀,这不都自己家人,你紧张啥呀

我们不是没见过嘛

一会就见着了
翔汐举着手机,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厨房里母亲还在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她站在灶台旁边,听见手机里那两个声音在车里一来一回地说话。

屿哥,你饿不饿?

饿啥呀,刚吃完。

你开了四个小时了,歇会儿。

不用不用。

真不用?

真不用。
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话题。秋水说:

你看路边那树。

看见了,内蒙的树和杭州有区别嘛?

杭州的树冬天也是绿的。

那多没意思。

那通辽的树冬天啥样?

秃的
秋水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清脆的,短促的,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直接蹦出来的。翔汐听着这个声音,觉得这人跟她想的"一个人留在杭州过年的同事"不太一样——她本来以为会是个挺内向挺孤僻的人,但这声音里透着一股活泛劲儿。

屿哥
秋水又说话了

你那羽绒服够厚吗?

够的够的,你别操心了。

你里头穿的啥?

毛衣

你的毛衣领口,那是个啥颜色,灰不灰绿不绿的。
翔屿的声音忽然大了点:

我专门买的呢。

你专门买的这个?谁给你挑的?

我自个儿挑的。
秋水又笑了一声:

那你这审美

我审美咋了,你说清楚。

没啥,你开你的车。

你说清楚!

不说了不说了,你开车呢。
弹幕笑疯了。翔汐看着屏幕上一片"哈哈哈"滚过去,自己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母亲从旁边探过头来:

你看啥呢?笑成这样。
翔屿直播呢

母亲没再说话,继续擀皮。但翔汐发现她的手速慢了一点。翔汐把手机放到灶台边上,音量调大了一格。
两个声音还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翔汐一边包饺子一边听着,不知不觉案板上的饺子皮都被她包完了。她伸手去拿新皮,发现母亲正看着她。

那孩子声音听着不孬。
翔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翔汐又点进了一次直播间。画面里还是高速公路,但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在线人数稳定在五千多,右上角那个数字她盯着看了好几秒。五千多人。她弟开车带了五千多人一起往家走。这个数字让她有点恍惚。
秋水的脸依然不在镜头里,但那个声音一直响着。他在跟弹幕聊天,偶尔跟翔屿搭话。翔汐听了一会儿,注意到一个细节——秋水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慢慢的,像是在想好了再说。但翔屿说话的时候他接得很快,好像对方说上半句他就知道下半句要说什么。

前面那个服务区进去一下。

困了?

没有,我去买瓶水。

我去。
秋水的声音忽然大了

你休息一会,我去买。

你一个人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弹幕又笑。翔屿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车子减速了,画面里出现服务区的灯牌。然后车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远了,又近了。
弹幕有人在刷:"翔屿老师辛苦了。"翔屿的声音对着镜头方向说:

辛苦啥,两千公里呢,慢慢开呗。秋水平时一个人,我得把他带回去过年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的饺子馅儿要少放点盐一点。
翔汐低头看着屏幕里那条无尽头的高速公路。两千公里。从杭州到通辽,她在地图上看过,是一条斜着往上走的线,从东南一直拉到东北。她弟一个人开两千公里,把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带回家过年。
就因为他"一个人"。
翔汐没有听完那天晚上的全部,后来她困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直播间还在,画面里是白天的高速公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反光。两个声音还在说话,一个问"还有多远",一个说"快了"。
除夕前一天傍晚,车到了。
翔汐在院子里扫雪。其实雪不多,就薄薄一层,但母亲说要把院子扫干净,大过年的不能让客人进门踩着泥水。翔汐从下午四点就开始扫,扫完又拿拖把把门口的水泥地拖了一遍。大姐笑她:

你这架势像是要接亲。
你别瞎说。

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紧张。倒也不是翔屿第一次带朋友回家玩,但是这还是翔屿专门开车那么远去接。她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扫帚,听见远处有车声,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车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就在院门外。
翔汐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两个男孩说话的声音——一个她熟悉,一个她陌生。然后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一声,铁门合页有点锈了,每次推开都会响。
翔屿先进来。脸冻得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全是光。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戴着条米灰色的围巾,微微低着头,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半张脸。看起来挺紧张的。

姐

我们回来了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身后的人露出来。

这是秋水。
翔汐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扫帚。那个男孩抬起头看她,她看见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瞳仁是浅棕色的,睫毛很长。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笑容很真诚。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

姐姐好
翔汐看着他,这就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她听了好几天直播、听了那个声音在两千公里路上说笑的那个人,现在站在她家院子里,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是累吗?不是。是高兴吗?好像也不是。那种光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就是开家长会的时候,其他小朋友站在家长的旁边,有一个小孩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到她看过去,有点心酸又强撑没事的样子。
快进屋

翔汐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大了一点,也有点急
外头冷。妈煮了饺子。

翔屿应了一声,领着秋水往里走。秋水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小声说了句

姐姐,你家院子真大
翔汐回头看他一眼,他脸上还是那个笑,浅浅的,带着点局促,但眼睛是亮的。她说:
以后熟了就是自己家。

秋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翔汐走在前面,推开屋门,热气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看见秋水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

路上累坏了吧?快坐。
秋水叫了一声"阿姨好",声音还是有点紧。母亲"哎"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秋水,你先坐,暖和暖和。
翔汐站在旁边,看着母亲转身回厨房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秋水,他正在解围巾,动作慢慢的,像是怕做错什么事。翔屿在旁边把羽绒服脱了挂到门后的钩子上,回头看了秋水一眼:

你别拘束,当自己家。
秋水"嗯"了一声,但身子还是绷着的。
翔汐转身去了厨房。母亲正在把饺子往锅里下,一个一个地放进沸水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翔汐站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妈,那小孩看着挺好的。


你咋看出来的。
就……感觉。


你啥时候学会看人了。
翔汐没接话。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皮渐渐变得半透明。她想起刚才秋水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干净,带着点怯,但又很真诚。这个人应该不坏。她心里这么想着。
年夜饭桌上,母亲一个劲儿给秋水夹菜。大姐在旁边问东问西

秋水,你在杭州上班做什么的

姐,都说是我同事了。

哎呀,顺嘴了

秋水,平时自己做饭吗

多吃一点,那外面做的是香,但肯定是家里的健康。
秋水一一回答了,声音比刚进门的时候稳了些,但还是一筷子一筷子地慢慢吃,不敢夹太快,也不敢不吃。
翔屿坐在旁边,埋头扒饭,不说话。但翔汐看见他嘴角是翘着的,从头到尾都没放下来过。
碗里的饺子堆成了小山,秋水小声说了一句:

阿姨,那我都吃了

多吃点,锅里还多着呢,看你瘦的。
秋水低头又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阿姨做的饺子,像我妈妈做的。
母亲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那秋水你多吃几个。

秋水,你吃这个鸡冠子。升官

我和屿哥一人一半
大姐看着两人用筷子分鸡冠:

你俩关系这么好,你吃一口给他得了。

一人一半,你咬一口给他,这关系还用客气?
翔汐看着这一幕,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握在手里暖手。她目光移向窗外,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站在雪地里,光秃秃的枝桠冲着天。她想起去年除夕,也是这桌菜,也是这些人,但是感觉没有今年有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