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汐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通辽的冬天是这样的。下午四点半太阳就开始往下掉,五点天就灰了,等到六点,整条街只剩下路灯和临街商铺的灯箱,黄黄的一团,照着路上匆匆往回赶的人。翔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扑在羊毛围巾上,变成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手里拎着一袋子试卷。期末的卷子其实早就批完了,但她今天又翻出来看了看——不是因为不放心,而是因为周子豪的卷子她在办公室里盯了半个小时。作文那道题,她给了二十八分,扣了两分。扣在哪儿了呢?她自己写了个批注:“结尾收得太急,再展开两句话就好了。”她盯着那行红色的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写得也没什么毛病,但还是翻来覆去地看。
说到底,她是在怕。
怕周子豪妈妈明天又发消息来问,怕下一句又是“汐汐老师,我们家子豪以前语文从来没低于九十的”。她以前不怕的。刚当老师那会儿,她觉得教书这件事很简单——你好好教,孩子好好学,家长好好配合,三角关系稳得很。教了两年她才明白,三角关系里最难搞的不是孩子,是家长。
她快到家的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来掏手机,是微信提示。
翔汐边走边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小明妈妈发来的。她心里稍微放松一下。
点开聊天框,四条语音,每条都是红的,显示时长从三十秒到一分钟不等。翔汐把手机贴到耳边,一边往家里走一边听。
第一条。

汐汐老师,这都放假快一个月了。你一条消息不给小明发啊。
第二条。

小明天天在家念叨你,说想汐汐老师了。我就说他,你想老师你给老师发消息呀,他说他不知道发什么。你说这孩子,内向得很,跟班上同学也不怎么说话。我就想问问,小明这个学期在学校是不是不太合群呀?
第三条。

还有就是,寒假作业那个阅读打卡,我们家长群里别的家长都在发,我就想问一下,这个打卡是必须每天发吗?还是说攒几天一起发也行?我看别的家长天天发,我也跟着发了,但小明有时候作业写得晚,我拍完照都十点多了,我怕打扰你休息。
翔汐站在单元门口,输着密码。她一条一条听完,第三条听完的时候第四条自动接上了。
第四条。

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小明想你。他说汐汐老师是他最喜欢的老师。我就跟你说一声。你忙你的,不用回了。
她不知道别人家的老师寒假是怎么过的。但她真不知道放假还要主动联系家长。她带班两年,从第一年到现在,假期里她从来不主动找家长,不是不想,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放假就是放假,你让老师放假了还要时刻惦记着家长群,惦记着谁家孩子打卡了谁家没打卡,那这个假放得还有什么意思?
但她没说。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小明妈妈,请问是小明出什么事了吗?平日里放假我一般不会主动联系家长的,也是害怕打扰你们嘛。

打完了,又看了两遍,觉得语气没问题,发了出去。
发完消息她才开始爬楼,她走到三楼的拐角,手机又震了,她停下来看——小明妈妈的回复,一条语音。
这次只有十几秒。她点开,小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

汐汐老师,是我小明呀,你都不想我的吗?你刚刚发的消息我没看懂。
翔汐站在三楼拐角,忍不住笑了。
她继续往上走,走到四楼家门口,没急着进去,靠在走廊墙边,摁着语音回了一条:
怎么啦小明?

声音里带着笑意,她自己都没注意。
小明回得很快,这次声音软乎乎的:

我想你了,老师。
翔汐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她摁着语音回:
老师也想你了。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声音故意端起来,带着老师那种“我接下来要说正经事了”的语气:
小明,那你的寒假作业写完了吗?需不需要老师再额外给你布置一点?

对面秒回:

啊老师,我不聊啦!
翔汐笑出了声,笑了好几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把四楼那盏声控灯又点亮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没人看,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的重播,主持人笑得假里假气的。家里一股煮肉的味道,炖的什么东西,是母亲的手艺,闻着就像过年。
翔汐换了拖鞋走进来,把拎着的试卷袋放在鞋柜上,朝厨房看了一眼——母亲在灶台前忙活,背对着她。
妈,你怎么来啦


和你弟过来看看你,一上班都不好好按时吃饭

这马上过年了,明天咱俩一起回家。
行,我先坐会。

翔汐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电视里主持人还在笑,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眼睛没在电视上,脑子还在想小明那条语音。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高兴是高兴的,被学生惦记着,当老师的都高兴。但高兴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什么,说不太清楚,像是她不该高兴一样。
她正发着呆,玄关那边传来动静。
翔汐扭过头去看。
翔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背着个双肩包,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团黑色的衣服。他低着头正拿手机回消息,拇指按得飞快,走到客厅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叫了声“姐”。
翔汐“嗯”了一声。然后她注意到他背的是个双肩包,不是平时出门买菜拎的那个帆布袋。她多看了一眼。
你干嘛去?刚来就走啊

翔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他脸上那个表情,翔汐后来回想了很多次。就是那种他从小到大的表情,心里有事,想跟你说,又不知道怎么说,嘴张开了又闭上,闭了又张开。小时候他考了倒数第三回来就是这副神情,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她问他“怎么了”,他才从书包里掏出卷子。
现在他又露出那个表情了。

姐

你说我接一个人回家过年,行吗?
翔汐愣了一秒。
她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本来瘫着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手机都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你找对象了?

她声音拔高了八度
咋不早说!你这虎孩子,家里啥东西都没准备!

翔屿连忙摆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不是对象!
那是啥?


就是……一个同事。
翔屿的舌头好像打了结,说两个字顿一下

也是个内蒙古的,小孩一个人留在杭州过年,我打算接他来家里一块儿过年。
翔汐看着他,没说话。她脑子转了一下,杭州?同事?她弟什么工作在杭州有同事了?她这才想起来,翔屿好像在做什么虚拟主播,她不太懂,只听他说过一嘴。平时也没见他跟哪个现实中的人走得近,整天对着电脑跟麦克风说话。
但她看他那个表情,知道他没在开玩笑。
那有啥不行的?

晚上一块吃饭吗?


他现在还搁杭州,今天肯定赶不过来。
杭州

翔汐皱了下眉
你打算咋去接。


这事你别操心,姐。
翔屿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

你记得跟妈还有大姐说一声,我先出门了。
你现在就走?


嗯。
翔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了。她看着站在玄关灯底下那个高高瘦瘦的弟弟,忽然觉得他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好像昨天还是个跟在她屁股后面捡雪球的崽子,今天就能说出“我一个人去杭州接同事回家过年”这种话了。
去吧去吧

她摆了摆手
回来之前提前发消息。

翔屿“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合页吱呀了一下,然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翔汐坐回沙发上。电视里综艺还在放着,她拿起手机,看见刚才和小明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小明那句“啊老师我不聊啦”,后面跟了一串逃跑的小人表情。她又看了一遍,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但笑完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了。母亲在厨房剁肉馅,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笃笃笃笃,规律又踏实。
翔汐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和小明妈妈的对话框。她点开刚才自己发的那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小明妈妈,请问是小明出什么事了吗?平日里放假我一般不会主动联系家长的,也是害怕打扰你们嘛。”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儿又闷了一下。放假不联系家长,有错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教了两年书,越来越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以前她觉得自己是个好老师——备课认真、上课认真、批作业认真,学生成绩也还可以。但今年周子豪的妈妈在群里发了那些话之后,她忽然觉得那些“认真”好像都不值钱了。
她想起期末考试前最后一个周五。那天她上完最后一节课,站在讲台上收拾教案,周子豪妈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什么招呼都没打,径直走到讲台前面,当着还没走完的几个孩子的面,把一张卷子拍在她面前。
“汐汐老师,子豪上次月考语文八十二。以前他从来没有低于过九十。你跟我说说,问题出在哪儿了?”
翔汐当时手里抱着教案,一摞本子,胳膊有点酸。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周子豪妈妈——四十出头,描了很细的眉毛,穿着件深紫色的羽绒服,表情像来办公室找领导谈业务的。
子豪妈妈,我们单独沟通好吗?孩子还在教室里。

周子豪妈妈看了一眼旁边几个正收拾书包的孩子,勉强压了压声音:“那你给我发个语音,详细说说。我等你消息。”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走了好远还能听见。
翔汐那天回家,在楼下坐了很久。小区门口那个长条凳,她坐了一个多小时,冬天天冷,凳子冰凉,她也没觉得。她把周子豪那张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八十二分,确实比以前低了。但试题变难了,阅读量增加了,全班平均分都降了五分。她把这个道理想了又想,觉得说得通。但周子豪妈妈没给她发语音的机会——她第二天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翔汐想到这儿,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母亲正在剁白菜,砧板上白花花的菜末堆了一堆,旁边盆里是调好的肉馅,葱花、姜末、盐、酱油,她闻着那个味道,鼻子忽然有点酸。
妈

母亲没回头,刀没停。

嗯
翔屿刚才出去了。他说要去杭州接个同事回来过年。

刀停了一下。母亲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刀拿在手里,手上还沾着菜叶。

同事?杭州的?
嗯,也是内蒙古人,说是一个人在杭州过年。

母亲听了,没说话。她把刀放下,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说:

那有啥不行的?一个人在外头过年,冷清。多个人多个热闹。
她转过身去继续剁菜,又说了一句:

一会回老家,我把客房收拾出来。
翔汐靠在门框上没动。她看着母亲的后背,看着她肩膀那个微微佝偻的弧度。母亲一个人把她们三个拉扯大。翔汐是老二,大姐嫁到了赤峰,一年回来两趟。翔屿是家里最小的男孩,工作也不稳定,是母亲心上最挂着的那个。
妈,他说不是对象,就是同事。


嗯。
母亲应了一声,继续剁菜。
翔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这一句。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又觉得自己应该把这话说清楚——万一母亲误会了,回头问东问西,翔屿又要急。
但她看着母亲的背影,又觉得母亲好像什么都懂。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多打听,就说了一句“多个人多个热闹”,就开始想客房怎么收拾了。
翔汐回到客厅,电视还在放那个综艺,她拿遥控器关了。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母亲剁菜的声音笃笃笃笃地从厨房传来。
她坐回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袋卷子。她想了想,拿过手机,给小明发了一条语音:
小明,寒假作业写完了的话,可以多看几本课外书,回来老师问你看了什么。如果你都能答上来老师送你一份小礼物。

发出去之后,对面没有秒回。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翻身躺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从她上班搬出家里,好几年了。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眼睛酸了,就闭上了。
楼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串,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翔汐闭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快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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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改了一下,宝宝们(づ ̄ ³ ̄)づ ,和真实的经历会有些出入,但是大部分都是翔屿秋水的原话。因为大家的对话我不可能都照搬过来,时间线如果出来问题,宝宝们就当是剧情设定。一切设定服务于剧情,希望看了这本小说,可以勾起你回顾如屿得水来时路的想法,绝对比小说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