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暖味的距离”

宿舍生活的第三天，江瑶就摸清了每个人的作息规律。

林知夏是典型的早起鸟，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洗漱完就去操场跑步，回来的时候手里总会多一份食堂的包子或豆浆。

她元气满满得像装了太阳能电池板，一整天都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是宿舍里唯一的噪音源。

周婉则是典型的夜猫子，晚上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她的床铺周围永远堆着外卖盒和护肤品瓶子，桌面被她那堆大牌彩妆占得满满当当，别人稍碰一下她的东西她都要皱着眉头说一句“小心点”。

而柳小棠，最安静的那个。她起床和入睡都没有声音，像一只猫一样轻手轻脚。

偶尔江瑶半夜翻身的时候，能隐约看到对面下铺的床帘缝隙里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光，说明柳小棠也还没睡。但第二天早上她永远是最先叠好被子出门的那个，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这天中午，江瑶和林知夏在食堂吃饭。林知夏一边扒饭一边八卦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哎瑶瑶，你有没有发现周婉和柳小棠之间怪怪的？”

江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有吗？”

“有！”林知夏放下筷子掰着手指数，“周婉每次路过柳小棠的床铺都要翻个白眼，柳小棠洗衣服从来不等周婉洗完再洗，明明咱们那个破阳台只能晾一个人的衣服。而且昨天我听见周婉打电话，说什么‘跟那种人住一起真掉价’——你说她指的是谁？”

江瑶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话。

其实她隐约感觉到了，周婉对柳小棠的敌意大概来自最肤浅的那种原因。

柳小棠看上去家庭条件不太好，穿的衣服洗得发白，用的东西都是最便宜的，连吃的饭都是食堂最便宜的那一档。

而周婉那种人，大概最看不惯的就是在她面前显得穷酸的人。

“算了，少掺和这些。”江瑶把话题岔开了。

下午没课，江瑶窝在宿舍上铺看书，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微信分身跳出一条消息，她打开一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飞鹤鸣啼：我工作结束得比预计早，多留了两天。宝宝，这周六你有空吗？】

江瑶盯着屏幕，手指僵住了。

多留了两天。这周六。约她见面。

这三个信息像三块石头，一块接一块砸在她脑袋上。

她从上铺坐起来，慌慌张张地翻找之前和孟佳雪的聊天记录，想找点应对的办法，手指不小心点进了陆鹤鸣的朋友圈——她之前从来没认真看过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配了一张海城夜景的照片，没有文字。

但照片右下角露出来一截酒店的窗沿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定位是海城的市中心，离她学校打车不到二十分钟。

江瑶滑动屏幕往下翻。他的朋友圈很少，隔很久才发一条，大部分是风景或者随手拍的猫、偶尔有一张会议室的俯拍。没有任何自拍，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神秘得让她更慌了。

她正盯着手机发呆的时候，宿舍门被推开了，周婉拎着一杯奶茶走进来，随手把包甩到自己床上，看了一眼上铺的江瑶，语气不咸不淡的：“诶，你认识陆鹤鸣吗？就那个金海集团的，超有钱的那个。”

江瑶差点把手机摔了。

“什、什么？”她强行稳住语气。

周婉一边拆奶茶吸管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看新闻说他最近到海城了嘛，我爸妈想找机会跟他吃顿饭拉拉关系。

听说这人巨难搞，圈子里的饭局请了他好几次都不来。但我爸说不急，他既然来了海城肯定要待一阵子，总有办法的。”

江瑶攥着手机，心脏砰砰跳。她想开口问点什么，又怕多说多错，只能含糊地“哦”了一声。

周婉瞥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一个穷学生也不懂这些，没再继续说，戴上耳机开始看剧了。

江瑶重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一个字一个字地给陆鹤鸣回消息：

【瑶不是真的瑶：这周六可能不行……学校有活动，走不开。下周、下周好不好？】

她发完就后悔了。下周。她给自己争取了一周时间，但一周之后呢？她总不能一直拖下去。

对面隔了几分钟才回，语气依然是那种克制又温柔的调调：

【飞鹤鸣啼：好。那就下周。不急，我等你。】

江瑶看着“我等你”三个字，胸口忽然堵得慌。这个人越是温柔，她就越是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走了不属于她的喜欢。

那天晚上，江瑶辗转反侧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发现柳小棠的床帘底下又亮着手机的光。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喊了一句：“小棠，你还没睡啊？”

柳小棠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很轻的声音：“嗯……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江瑶说，“要不要……聊会儿？”

床帘掀开一条缝，柳小棠探出半张脸，昏暗里看不太清表情，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江瑶从上铺爬下来，轻手轻脚地挤到柳小棠的床边坐着。

两个人在黑漆漆的宿舍里压着嗓子聊天，从食堂难吃的糖醋排骨聊到文学课老师的长发，最后柳小棠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江瑶，你人真好。”

江瑶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哪有……就正常聊天嘛。”

柳小棠没再说什么，但江瑶感觉到她的手在被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猫。

那晚江瑶回到自己上铺的时候，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人轻轻拨开了一点点。

她闭上眼，想着下周要怎么应付陆鹤鸣的见面，想着周婉和柳小棠之间微妙的关系，想着自己像走钢丝一样摇摇晃晃的骗局。

但至少，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她好像交到了一个朋友。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微信分身里又多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多。陆鹤鸣发了一张照片——透过酒店的落地窗拍的海城日出，天边浅浅的粉橙色晕开在灰蓝色的云层里。下面配了一行字：

【飞鹤鸣啼：海城的早晨很漂亮，希望你今天醒来的时候能看到阳光。】

江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拉开窗帘——窗外果然是个晴天。她站在窗前，阳光把她的发梢照成金色，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低头回了一条：

【瑶不是真的瑶：看到了。很漂亮。】

把手机放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