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瑶搬到学校宿舍的那天,是个闷热的阴天。
本来她没打算住校的,出租屋虽然破旧但好歹是单间,不用应付人际关系。可原主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早上第一节课八点就开始,从出租屋到学校要坐四十分钟公交,每天来回折腾实在吃不消。
她咬咬牙申请了宿舍,好在学校的床位不贵,一个月才几百块,咬咬牙也负担得起。
宿舍在女生三号楼四楼,四人间,江瑶拖着那个从出租屋收拾出来的小行李箱爬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她推开虚掩的门,探进半个脑袋,里面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孩,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盘腿坐在床上吃薯片看手机。
听到动静抬头,冲江瑶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声音脆生生的:“你好!你是新来的室友吧?我叫林知夏,外院的,比你早到两天!”
江瑶松了口气,还好第一个见到的室友看上去不难相处。她拖着箱子进来,也笑了笑:“我叫江瑶,中文系的。”
“哇中文系!那你肯定作文写得特别好!”林知夏从床上跳下来,特别自来熟地帮她搭了把手,把箱子放到空床铺旁边,“你睡上铺还是下铺?我建议你睡上铺,下铺容易被路过的踩到头发,血的教训。”
江瑶被她的热情逗笑了,选了靠窗的上铺。两个人一边收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食堂哪家窗口好吃聊到哪个老师的课点名最严,气氛意外地轻松。江瑶暗暗庆幸,至少室友里有一个正常人。
可这份庆幸只持续到了下午。
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一个拎着Gucci托特包、踩着小细跟凉鞋的女生踩着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帮忙搬行李的工人。
她扫了一圈宿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这地方也太小了吧?四个人挤这么一点地方,怎么住人啊。”
江瑶和林知夏对视了一眼。
来人叫周婉,本地人,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据说在海城有头有脸。她的床铺选了另一个下铺,把行李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全套名牌床品和一瓶瓶护肤品,光是往桌上摆东西就占了半个桌面。
她一边收拾一边抱怨窗户太小、空调太旧、走廊太吵,林知夏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江瑶低头把书往书架上码,眼观鼻鼻观心,心想这四年大概不会太平静了。
晚上八点多,第三个室友也到了。是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叫柳小棠,化学系的,说话细声细气,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怯怯的。
她带的行李最简单,一个编织袋装着的被褥和一个小书包,进来之后安静地选了剩下的那个上铺,全程没怎么说话。
周婉看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江瑶躺在自己的上铺,望着头顶灰白色的天花板,忽然觉得这宿舍的墙皮和她在出租屋看到的那片有一拼。她翻了个身,掏出手机,发现微信分身又跳出了一条消息。
【飞鹤鸣啼:今天忙完了,宝宝你开学顺利吗?】
江瑶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在海城,和她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可能就在几公里之外的地方给她发消息。而她躺在木板床上,假装成一个根本不是自己的人。
她回了一句“挺顺利的,室友都挺好的~”,然后丢开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
隔壁床下铺的周婉还在打电话,声音尖尖的传上来:“……对呀我住校了,条件好差哦,连独立卫浴都没有,跟我家差远了……哎呀别提了,反正也就是住一下嘛,我又不常待……”
江瑶把被子拉过头顶,决定以后除了睡觉,尽量少回宿舍。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是古代文学课,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江瑶和林知夏坐在一起,翻开崭新的教材,刚低头记了几行笔记,就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了。她偏头一看,是柳小棠。
柳小棠冲她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头埋进书里,安安静静的。江瑶冲她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
快下课的时候,江瑶的手机在口袋震动了一下。她偷偷瞄了一眼,是那个微信分身。陆鹤鸣发了一张照片——海城某条街道的夜景,霓虹灯牌在水洼里映出模糊的倒影。
【飞鹤鸣啼:这附近有一家面馆,招牌上写着开了二十年。我想下次带你来尝尝。】
江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外是海城秋天阴沉沉的天,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而她的心跳得像有人在她耳边敲鼓。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跨过了某条不该跨过的线。但她已经来不及收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