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八的炮仗声刚在太师府门前响过,温枕书坐着八抬花轿出了朱门。喜乐吹打里,常家送亲的队伍绕朱雀大街走了半圈长安,满城都在议论太师府长女嫁得大理寺卿,门当户对,前程似锦。
温颜站在青蘅苑的二层小楼上,隔着海棠枝看那一片流动的红。
蛮儿趴在窗棂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糖,嘟囔道:“大小姐走了,长姊以后不在府里,瓷绛阁是不是要空了?”
“空不了多久。”温颜收回视线,指尖在窗沿轻叩,“温崇明这种人,后院永远不缺新的棋子。”
她转身,从妆奁底层抽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不是俞扶昭的密信,是三日前蛮儿从厨房后墙根捡到的,信封上没有字,拆开只有一行小字:“青蘅苑左数第三块地砖下,有你要的东西。”
温颜当日便让蛮儿守着院门,自己撬开那块砖。砖下是一只油布包,里面是梨错生前没来得及烧尽的半页账纸,记着“春日宴前五日,自瓷绛阁出银二十两,付马倌李三”;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二小姐性急,非主谋,主谋在瓷绛阁东厢第三格。”
东厢第三格,是温枕书放私印和往来书信的暗屉。
温颜把那半页纸就着烛火化了,灰烬落进铜盆里,像一小撮雪。
“温枕书……”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弯起,“你嫁去常家,我原该祝你百年好合。可你既在马场给我下绊子,又让梨错嘴硬到死,那我便送你一份添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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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当晚,常府新人敬茶,太师府却出了桩小事——元夫人兰息轩里供的南海观音像,背后夹层被人撬开,掉出一本薄册,册上记着当年换子当夜经手的婢女名姓,以及“孙芹(孙氏)归元夫人差遣,换出嫡女温颜,留外室子温林墨”等字样。
册子不是温颜放的。她没那么蠢,把刀柄递到元夫人手里。
放册子的是温林墨。
他醉酒那夜被婢女点破身世后,便暗中翻过兰息轩的旧物。初八这日,他借着送嫁后府中混乱,将册子塞进观音像后,再“无意间”让元夫人最贴身的周妈妈“发现”。
元夫人捏着那本册子,指节发白,却一滴泪也没掉。她只淡淡吩咐:“把像请到库房,日后不许再供。周妈妈掌嘴二十,赶去庄子上。”
温林墨站在窗外廊柱后,听见这话,喉头滚动,最终只低低笑了一声。
他不是要毁元夫人,他是想逼元夫人认温颜。
可元夫人比他想象的更狠——她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让温颜名正言顺踏回嫡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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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颜那边,初九清晨便接到俞扶昭隔墙丢进来的纸条:“常府昨夜添箱,枕书于婚书上按印时,手抖了三次。你送的‘礼’,她收到了。”
温颜捏着纸条,想了想,回了两个字:“继续。”
她送给温枕书的添箱礼,是一盒苍州带来的胭脂,盒底嵌着半片梨错咽气前咬碎的指甲——温枕书若聪明,该认得那是梨错左手无名指的甲片;若不聪明,这盒胭脂她也不敢用,只能搁在妆台最深处,夜夜对着那点碎甲失眠。
这比杀她痛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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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滑到温颜出嫁前夜。
太师府这回没大张旗鼓,但仪制按正妃办——昭王虽眼下势弱,到底是皇子,赐婚圣旨压着,温崇明再不喜也得做足面子。
温颜穿上了玄色绣金线凤凰暗纹的婚服,不是俗艳大红,是俞扶昭托人送来的“夜朱”色,远看如墨,近看如血。蛮儿围着她转,眼睛亮得跟装了星星似的:“小姐穿这个真好看!比大小姐那身还好看!”
温颜没笑,只伸手替蛮儿理了理鬓角:“明日你随我过去,昭王府里不比太师府,嘴要更紧,手要更快。”
“知道!”蛮儿拍胸脯,“谁敢欺负小姐,蛮儿拧断他脖子!”
温颜这才弯了弯眼角。
夜里子时,温林墨来了。
他没穿礼服,一身素白常服,站在青蘅苑门口,像从旧梦里走出来的人。婢女要通传,他摇头:“我只看一眼。”
温颜推开门时,他正望着她婚服上的金凤,眼神痴得发疼。
“明日之后,你便是昭王妃了。”他声音哑得厉害,“颜儿,若你不愿……我可以把你带走。苍州别院还在,张老夫人若还在世……”
“林墨哥哥。”温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夜月色好”,“我是自己要回长安的,不是被人抢回来的。昭王是我选的盟友,也是圣旨指的人。你若真为我好,便回去守好你的长公子位置,别让元夫人看出你知晓身世——你活得越像‘嫡子’,我才越好办事。”
温林墨像被钉在原地。
许久,他退后半步,躬身行了个极标准的兄长礼:“……三妹大喜。”
转身时,他袖中掉出一物——是枚旧银铃,苍州别院里温颜幼时系在脚踝上的那种。孙氏当年说“不祥”,给她摘了扔进井里,温林墨不知何时捞出来,摩挲得锃亮。
温颜弯腰拾起,搁在廊栏上:“你留着吧。那不是我的东西了。”
他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消失在夹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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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日。
朱轮花轿从太师府正门起,过朱雀街,绕皇城西华门,入昭王府。
俞扶昭没穿蟒袍,一身暗红圆领窄袖骑装,立在府门前笑盈盈接着轿帘。他今日没戴面具,也没易容,眉眼里的戾气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少年气的亮。
“温三小姐,”他伸手,掌心向上,“或者说,我的王妃。”
温颜搭上他的手,盖头下视线被红纱滤成昏红一片。她听见他低声笑:“长安不见山,今日你我过朱门,往后山便在脚下。”
跨火盆,拜天地,入洞房。
喜娘退下后,俞扶昭挑了盖头。烛光里,温颜眉心花钿微闪,眸子比烛火还静。
“你临时改主意,把我从太子侧妃改成昭王正妃,”她开口,第一句不是谢,是旧账,“太子禁足,常华尧娶了枕书,温崇明手里两张牌都废了半张。你这一步,不只是想睡我。”
俞扶昭把秤杆搁在桌上,坐到她身边,距她半尺:“我改主意,是因为某日明月宫偏殿,某个小女公子拿匕首架自己脖子试我诚意。我想,这人若进东宫,不是被太子啃碎,就是自己把东宫烧了——那太浪费。”
他侧头看她,眼里是货真价实的笑意:“我想留着你,慢慢烧。烧温崇明,烧太子,烧这满城装模作样的朱墙。烧完了,你我坐山上。”
温颜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尖抵在他心口:“俞扶昭,我信利益,不信宿命。但你若哪天把‘盟友’两个字换成‘弃子’,我会先你一步,把九重卫的名册抄一份送进御史台。”
俞扶昭捉住她那根手指,低头吻在指节上,抬眼时眸色深得像夜:“好。那我先把诚意押这儿——”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小印,印纽是只收翅的鹰,底款“九重卫督”。
“府兵三百是摆设,九重卫才是底牌。今日始,见印如见我。你拿一半,我拿一半。谁背盟,另一半先咬死他。”
温颜接过铜印,掂了掂,收进袖袋。
窗外长安初更鼓响,遥遥像从埋骨岭那头传来。
她抬眼,与俞扶昭目光撞上,两人都没笑,也没移开。
“长安尽是埋骨岭。”俞扶昭轻声接。
温颜接尾:“因而长安不见山。”
屋里烛芯爆了个灯花,啪一声,亮得晃眼。
青蘅苑那盏她自幼点到大的夜灯,此刻在昭王府新房里,被蛮儿小心翼翼搁在了窗台上。
灯不灭,人便不怕黑。
温颜想,雪雁南飞去,暖花自归来——她这把“厌”改回来的“雁”,总算自己飞回了该落的地方。
而群狼环伺的长安,才刚看见她翅尖第一道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