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次日,温颜醒来时,天光已透过湘妃竹帘洒进内室。
俞扶昭不在枕边。她伸手探了探被褥,余温尚存,想来起身不久。
“王妃醒了?”一个圆脸侍女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眉眼伶俐,“王爷在前院练剑,吩咐奴婢们不许吵醒您。奴婢叫阿鹂,往后专司王妃贴身起居。”
温颜坐起身,长发散落肩头,神色淡淡:“蛮儿呢?”
“蛮儿姑娘在厨下盯着早膳呢,说怕厨子不懂王妃口味。”阿鹂笑着拧了帕子递过来,“王爷特意交代,王妃身边的人一切照旧,无人敢怠慢。”
温颜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心中微动。俞扶昭这安排倒是细心——既派了熟悉府中事务的阿鹂来引路,又不动蛮儿的位置,免她初来乍到无人可用。
梳洗罢,蛮儿端着食盒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提食盒的小丫头,摆了满满一桌。温颜一看,竟有几样是苍州做法,与长安风味迥异。
“王爷特意让厨子学的,”蛮儿眉飞色舞,“昨儿半夜吩咐下去的,说是怕小姐吃不惯京里口味。”
温颜执箸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却夹起一块苍州桂花糕,细细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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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饭,俞扶昭才从前院回来。他换了身藏青色常服,发梢微湿,额角还挂着薄汗,显然刚练完剑。
“王妃昨夜睡得可好?”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寻常夫妻话家常。
温颜给他倒了杯茶:“王爷有心了。床褥换了新的,熏香也是清淡的安神香,比我想象中周到。”
“想象中?”俞扶昭挑眉,“你想象中本王是什么样?粗鲁武夫,还是阴鸷权谋之徒?”
“都有一些。”温颜坦然道,“但今日看来,王爷比传闻中细致许多。”
俞扶昭低笑一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忽然正色道:“既然王妃觉得本王比想象中细致,那不如趁热打铁,说说正事。”
他抬手示意,阿鹂便领着所有侍从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温崇明那边,有什么动静?”俞扶昭问。
温颜也不绕弯子:“昨夜我出嫁,他面上欢喜,实则警惕。我虽是庶女,但成了昭王妃,便等于太师府多了一条与皇室联结的线。他不会轻易放过这条线,但也不会完全信任我。”
“他当然不会信任你。”俞扶昭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你回府不过数月,他便接连损失了梨错这条暗线,又眼睁睁看着你脱离掌控嫁入昭王府。以他的性子,此刻大约在想如何重新把你变成棋子。”
“所以,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仍然是棋子。”温颜接话道,“至少表面上,要让温崇明觉得,我这个昭王妃不过是他安插在昭王府的眼线,而非与他离心离德的弃子。”
俞扶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我不谋而合。我已在府中安排了几个‘眼线’,都是温崇明早年安插进来的人。他们会定期向太师府传递消息——当然,消息的内容,由我们来定。”
温颜微微颔首,又道:“太子那边呢?禁足期满后,他必然会有动作。你抢了他的侧妃,他不会善罢甘休。”
“太子那边,我自有安排。”俞扶昭的语气笃定,“他眼下自顾不暇。陛下虽然只是训斥禁足,但暗中已经命人清查户部的账目。太子挪用的那笔银子,虽然填了回去,但痕迹还在。只要这笔账查下去,他短期内不敢轻举妄动。”
温颜看着他,忽然问:“户部那笔账,是你让人捅出去的?”
俞扶昭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我只是恰好在户部有个能用的人,恰好看到了不该看的账目,又恰好让这些账目出现在该出现的人面前。”
温颜默然片刻,心中对这个男人的评估又高了几分。
他看似低调蛰伏,实则早已在暗中布下了密密麻麻的网。太子、温崇明、甚至朝中其他势力,都在他的棋盘之上。
“那么,”温颜缓缓开口,“我们的第一步,是什么?”
俞扶昭看着她,目光幽深:“第一步,让温崇明相信,你这个昭王妃,依然是他听话的好女儿。”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推到温颜面前:“这是温崇明今早派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家书’。你猜,里面写了什么?”
温颜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扫了一眼,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果然不出所料。
温崇明在信中言辞恳切,先是祝贺她新婚之喜,又叮嘱她身为昭王妃要谨言慎行、恪守妇道,末了话锋一转,委婉地暗示她要多留意昭王府的动向,“遇事可与为父商议”。
说白了,就是要她做眼线。
“他倒是心急,”温颜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我昨日刚进门,他今日便来信试探。”
“那你打算如何回复?”俞扶昭问。
温颜想了想,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写罢,递给俞扶昭过目。
俞扶昭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父亲大人安好。女儿初入王府,诸事谨慎,不敢懈怠。王爷待女儿尚可,唯府中人事繁杂,女儿初来乍到,尚需时日熟悉。若有要事,必当禀报父亲。女儿顿首。”
措辞恭顺,态度谦卑,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诺,只是含糊其辞地表示“若有要事必当禀报”——至于什么是“要事”,什么时候“禀报”,全凭她自己定义。
“好一手太极。”俞扶昭笑了,“温崇明看了这封信,只怕要气得摔杯子。”
温颜将信笺晾干,封入信封:“他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我给了他态度,至于能不能用得上,那就是他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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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温颜在阿鹂的引领下熟悉昭王府的布局。
昭王府占地不大,比太师府逊色不少,但胜在精巧。前院是会客议事之所,中院是俞扶昭的书房和演武场,后院则是内眷居所。府中仆从不多,但个个训练有素,见了她皆恭恭敬敬地行礼唤“王妃”。
逛到后院一处偏僻角落时,温颜看见一座不起眼的角门,门上落了锁,门缝里透出些许光亮。
“那边是什么?”她问。
阿鹂面色微变,低声道:“回王妃,那是……那是王府的禁地。王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靠近。”
温颜目光微凝,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走吧。”
但她心中已暗暗记下了这个地方。
俞扶昭的秘密,远比她看到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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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俞扶昭处理完公务回到内院时,温颜正倚在窗边看书。
烛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俞扶昭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步走进来:“看什么书?”
《长安志》,记载京城坊市格局、官署分布、权贵宅邸位置的舆地志。
俞扶昭凑近看了一眼,笑了:“王妃这是要把长安城的地图画在心里?”
“知己知彼。”温颜合上书,抬眼看他,“王爷今日去了一趟宫里,可有什么收获?”
俞扶昭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了几分:“陛下今日召我议事,提到了北境军务。突厥那边最近不太平,边关奏报说有小股骑兵越境劫掠。陛下有意让我领兵北上,历练一番。”
温颜眉头微蹙:“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也是坏事。”俞扶昭分析道,“好事是,若能立功,我在朝中便有了实打实的军功傍身,不再是那个空有皇子名头的闲散王爷。坏事是,一旦离京,长安这边的局势便无法亲自掌控,只能靠书信遥控。”
温颜沉思片刻,道:“你若想去,便去。长安这边,有我。”
俞扶昭看着她,目光微动:“你一个人,应付得来?”
“我不是一个人。”温颜平静道,“我有蛮儿,有你留下的九重卫令牌,还有你暗中布下的那些棋子。若连替你守住后方都做不到,我也不配做这个昭王妃。”
俞扶昭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温颜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回。
“温颜,”他低声道,“我这一生,从不信命。但遇见你,我开始觉得,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天意。”
温颜垂下眼帘,没有回应这句话。
但她也没有抽回手。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长安的夜,还很漫长。
而他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