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赐婚圣旨一下，太师府的气氛便微妙了起来。

　　温颜这个原本不被看好的庶女，一朝跃升为昭王正妃，地位直逼即将出嫁的温枕书。府中下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前那些敷衍了事的，如今恨不得把脸笑出花来。

　　温颜对此视若无睹，依旧每日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倒是蛮儿扬眉吐气，走路都带风，逢人便说“我们小姐可是未来的昭王妃”，惹得温颜哭笑不得。

　　这日傍晚，温颜正在院中乘凉，忽有丫鬟来报：“三小姐，侧夫人请您去一趟。”

　　侧夫人莫氏，温枕书的生母。

　　温颜微微挑眉。她入府数月，莫氏从未主动找过她，今日倒是稀奇。

　　“知道了。”温颜起身，理了理衣襟，“蛮儿，随我走一趟。”

　　莫氏的院子在太师府西侧，比元夫人的兰息轩小了不少，但布置得精致雅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韵味。温颜到时，莫氏正坐在廊下烹茶，见她来了，含笑招手：“三小姐来了，快坐。”

　　温颜依言落座，接过莫氏递来的茶盏，礼貌地抿了一口，并未开口。

　　莫氏也不急，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才缓缓开口：“说起来，三小姐入府这么久，我还是头一回单独请你来说话。倒是我这个做长辈的疏忽了。”

　　“侧夫人事务繁忙，不敢叨扰。”温颜答得不卑不亢。

　　莫氏笑了笑，目光在温颜脸上流连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三小姐生得真好，难怪昭王殿下只见一面便念念不忘，不惜请旨赐婚。”

　　温颜垂眸：“殿下厚爱，是臣女的福分。”

　　“福分？”莫氏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三小姐当真觉得，这是福分吗？”

　　温颜抬眸，对上莫氏意味深长的目光。

　　莫氏微微一笑，压低声音：“昭王殿下在宫中是什么处境，三小姐应当比我清楚。生母兰贵人不得宠，他自己也一直默默无闻，朝中无援，手中无权。陛下将他指给三小姐，未必是看重他，倒更像是……用他来牵制太师府。”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三小姐嫁过去，怕是少不了吃苦头。”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在明着挑拨。

　　温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侧夫人此言差矣。圣意难测，臣女不敢妄加揣测。既然陛下赐婚，臣女便安心待嫁，至于日后如何，那是日后的事。”

　　莫氏见她油盐不进，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三小姐说得是，是我多嘴了。只是同为太师府的女儿，我总不忍心看你吃亏。”

　　“多谢侧夫人关心。”温颜起身，敛衽行礼，“若侧夫人没有别的事，臣女便先告退了。”

　　莫氏含笑点头：“去吧。”

　　走出莫氏的院子，蛮儿终于憋不住了：“小姐，侧夫人那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在咒您吗？”

　　“她不是在咒我，”温颜淡淡道，“她是在试探我。”

　　“试探？”

　　“她想知道我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想知道我有没有可能成为她的棋子。”温颜脚步不停，声音清冷，“温枕书即将出嫁，她在府中需要新的盟友。而我这个即将成为昭王妃的庶女，在她眼里正好是一枚可用的棋子。”

　　蛮儿恍然大悟：“所以她刚才那番话，是想挑拨您和昭王殿下的关系？”

　　“差不多。”温颜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她温颜从来不是谁的棋子。

　　她是执棋的人。

　　·

　　五日后，宫中传来消息——太子被陛下训斥，禁足东宫反省。

　　原因据说是在朝堂上与几位大臣争执，言辞激烈，失了储君体统。但温颜从俞扶昭送来的密信中得知，真正的导火索是太子私下联络户部官员、试图绕过皇帝调动国库银两的举动被捅到了御前。

　　“陛下虽然未深究，但对太子的信任已经出现了裂痕。”俞扶昭在信中写道，“而这，只是开始。”

　　温颜看完信，将纸张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太子被训斥的消息传到太师府时，温崇明的脸色很难看。他与太子之间早有默契，太子出事，意味着他的一部分布局被打乱了。

　　温颜对此喜闻乐见。

　　她不知道俞扶昭用了什么手段让太子露出破绽，但结果是好的。太子自顾不暇，便没有精力来打她的主意。而她与俞扶昭的婚期，也能安安稳稳地进行下去。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温枕书出嫁的前一日。

　　太师府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温枕书是太师府长女，又是嫁给大理寺卿这样的青年才俊，排场自然不能小了。

　　温颜作为妹妹，自然也要去帮忙。她到瓷绛阁时，温枕书正坐在镜前试妆，见她进来，微微一笑：“三妹妹来了。”

　　“长姊大喜，妹妹自然要来沾沾喜气。”温颜走到她身边，看着镜中那张妆容精致、眉眼含春的脸，由衷地说了一句，“长姊今日真美。”

　　温枕书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笑道：“三妹妹过誉了。待你出嫁那日，定会比我还美。”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竟是难得的和睦。

　　但温颜知道，这不过是表面的平静。

　　明日，温枕书便会坐上花轿，离开太师府，成为常家的儿媳。而她温颜，将在半个月后，嫁入昭王府，成为俞扶昭的正妃。

　　她们这对名义上的姐妹，从此将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温颜走出瓷绛阁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站在廊下，望着满府的红绸与灯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从苍州到长安，从外室子到昭王妃，这条路她走得步步惊心。如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她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因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小姐，”蛮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凉了，咱们回去吧。”

　　温颜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走吧。”

　　她转身，朝青蘅苑走去。

　　身后，瓷绛阁的灯火依旧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而前方，是无边的夜色，与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