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绛阁的邀约过去三日,太师府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温颜每日按时去给元夫人请安,偶尔在花园中与温挽星碰面,对方依旧是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但比起最初的剑拔弩张,到底收敛了几分。也不知是马场惊马一事让她心虚,还是温枕书叮嘱了她什么。
温颜乐得清闲,每日读书习字,偶尔听蛮儿讲些南疆的趣闻轶事,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直到第四日清晨,一道旨意打破了这份平静。
传旨太监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内侍赵公公,亲自带着圣旨来到太师府。阖府上下齐聚前厅,乌压压跪了一地。
“……兹闻太师府三女温氏温颜,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今特赐婚于昭王俞扶昭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满堂寂静。
温颜跪在人群中,垂着眼睫,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但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俞扶昭,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她记得那日在明月宫偏殿,俞扶昭说要让东宫亡,要让她成为太子侧妃作为内应。可转眼间,他却以一纸圣旨将她从太子手中抢了过来,安在了自己身边。
这算什么?临时变卦?还是另有图谋?
“温三小姐,接旨吧。”赵公公笑眯眯地将圣旨递到她面前。
温颜敛神,双手高举过头:“臣女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时,她余光瞥见温枕书铁青的脸色,以及温崇明深沉难辨的目光。唯有元夫人,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送走传旨太监后,温崇明将温颜单独叫进了书房。
“你与昭王,何时相识的?”温崇明开门见山,目光如炬。
温颜垂眸,不卑不亢:“回父亲,女儿只在马场与昭王殿下有过一面之缘,并未深交。”
“一面之缘,便能让他请动圣旨赐婚?”温崇明的声音带着审视,“颜儿,你莫要以为为父是好糊弄的。”
温颜抬起头,目光坦然:“女儿所言句句属实。昭王殿下为何会请旨赐婚,女儿亦是不解。或许……殿下是看中了父亲在朝中的地位,想借此与太师府结盟?”
她将皮球踢了回去,既撇清了自己的干系,又将矛头指向了温崇明最在意的权力博弈。
温崇明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温颜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时,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温林墨。
“颜儿!”温林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吃痛,“我听说圣旨赐婚了?是昭王?怎么会是昭王?!”
他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焦急、愤怒、不甘,还有一种温颜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兄长,你弄疼我了。”温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温林墨这才意识到失态,连忙松开,却仍紧盯着她:“你与昭王……何时……”
“兄长,”温颜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圣旨已下,此事已成定局。兄长若有什么疑问,不妨去问父亲。”
她微微颔首,绕过温林墨,径直离去。
身后,温林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藤蔓,渴望着阳光,却永远触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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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温颜刚准备歇下,窗外便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殿下深夜来访,不怕被人发现吗?”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紧接着,俞扶昭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他没有穿那日宫中的华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发丝微乱,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圣旨已下,本王来看望自己的未婚妻,有何不妥?”俞扶昭自顾自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温颜转过身,目光清冷地看着他:“殿下为何临时变卦?”
“变卦?”俞扶昭挑了挑眉,“本王何时变卦了?”
“你原本的计划,是让我入东宫做内应。”温颜一字一句道,“如今却将我抢来做你的王妃,这不是变卦是什么?”
俞扶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正色道:“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去东宫。”俞扶昭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温颜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我查过太子后院那些女人的下场。得宠的,被太子妃暗中磋磨;不得宠的,在冷宫里自生自灭。你若去了,便是羊入虎口。”
温颜微微一怔,随即冷笑道:“殿下这是在心疼我?”
“是。”俞扶昭回答得干脆利落,反倒让温颜一时语塞。
他看着她难得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女公子莫不是以为,我只把你当成一颗棋子吧?”
温颜回过神,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殿下请自重。圣旨虽下,但你我尚未成婚,深夜独处一室,于礼不合。”
俞扶昭也不纠缠,退回到窗边,双手抱胸:“好吧,那本王便不打扰女公子歇息了。不过临走前,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何事?”
“温枕书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比我们早半个月。”俞扶昭笑得意味深长,“她嫁入常家那日,想必会很热闹。”
温颜眸光微动:“殿下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俞扶昭眨了眨眼,“而是女公子想做什么。梨错那条线虽然断了,但你手里,应该不止这一张牌吧?”
温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殿下似乎很了解我。”
“当然。”俞扶昭翻身上了窗台,回头冲她一笑,“毕竟,我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温颜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初夏的潮热。她伸手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内室,在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眼神却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下月初八么……”她喃喃自语,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