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盛府日子过得愈发平和。墨兰依旧日日装扮温婉,习诗学礼,处处模仿大家闺秀的仪态,一心想着攀更高的门第、博更多的宠爱;如兰天真烂漫,心性纯粹,每日只知吃喝绣花,无忧无虑;唯有明兰,依旧守着寿安堂一方小院,晨昏定省,读书练字,安静得像庭院角落一株不起眼的兰草,不争春,不斗艳,默默扎根,岁岁自持。
她越是安稳沉静,齐衡心底便越是怜惜。
世人皆道盛六姑娘温顺寡言、性子平淡,唯有历经两世的他知晓,这温顺之下,是无数委屈堆砌,这平淡之下,是步步惊心的谨慎。
卫姨娘惨死、旧仆尽散、孤女无依,小小年纪便看透后宅阴私,不敢争、不敢怨、不敢显露分毫聪慧,只能藏起锋芒,收敛心性,靠着如履薄冰的隐忍,才在盛府勉强立足。
前世林噙霜风光半生,凭着一身柔媚手段、拿捏人心的本事,哄得盛紘偏宠数十年,压垮正室、抬举庶女,机关算尽,荣华尽享。
即便最后墨兰嫁入梁府,林噙霜盛极而衰、下场凄惨,可那已是数年之后。在那之前,她借着盛紘的偏爱,磋磨府中下人、打压姐妹、暗中抹杀所有对卫姨娘有利的痕迹,让明兰自幼无凭无据、孤苦无依。
这一世,齐衡绝不会让她再安稳风光数年。
但他不急。
扳倒林噙霜,急不得。
若是此刻贸然出手,仅凭外人之手揭发内宅阴私,只会落得“外男干预后宅、窥探别家私事”的口舌,不仅难以彻底根除祸患,反倒会连累明兰,让人揣测六姑娘私下勾结外男、心怀不轨,污她清誉,毁她名节。
明兰如今年岁尚小,名节于她,重于性命。
所以齐衡选择蛰伏,选择静待时机,步步铺垫,温水煮蛙。
他要的不是一时痛快的打压,而是连根拔起、永世不得翻身、无人能替她求情的彻底结局。
连日私塾课业,齐衡依旧守礼安分。
他待盛家三姐妹一视同仁,目光端正,举止有度,从无半分逾矩。对墨兰刻意搭话的温婉试探,淡淡疏离、礼貌回绝;对如兰活泼的闲谈笑语,温和回应、点到即止;对明兰,更是全程无对视、无言语、无半分特殊相待。
这般坦荡克制,落在所有人眼里,皆是少年稳重、知礼守度。
连素来心思敏锐、爱暗自揣测人心的墨兰,也彻底放下了心底的戒备与酸涩。
从前她最怕齐衡眼里只有明兰,最怕那位天之骄子独独偏爱那个木讷寡言的六妹妹。可如今看来,往日那些灼热偏爱,不过是少年一时兴起的新鲜罢了。
如今齐小公爷满心只有课业前程,半点儿女情长也无。
墨兰心底不甘之余,反倒松了口气,转头将所有心思重新放回盛紘与梁晗身上,不再无端针对明兰。
府中针对明兰的明枪暗箭,骤然少了大半。
明兰自身亦有所觉。
近来墨兰收敛了许多,不再处处对比压她一头,不再暗中挑唆下人怠慢寿安堂,府中风气清净不少。
她只当是秋日气和、日子安稳,从不敢深想缘由,只暗自庆幸又得一段安稳时光。
每日晨起,侍奉祖母洗漱、用过早膳,便带着书本去私塾听课,暮色归府,刺绣温书,岁岁如常。
这般安然,是她梦寐以求的光景,却不知是旁人两世悔恨,换她一时无忧。
散学归途,青石板路微凉,秋风扫落枯叶,簌簌作响。
齐衡与盛长柏并肩缓步而行,少年衣袂翩翩,身姿挺拔如玉,言谈举止皆是沉稳气度。
长柏素来公允正直、心思端方,近来愈发欣赏齐衡心性的转变,不由感慨:

“元若近月心性沉淀,课业精进不少,庄先生常私下夸你,说你如今心境澄澈、读书通透,将来科举必定大放异彩。”
齐衡微微浅笑,温和谦逊:

“长柏过誉,不过是从前浮躁,如今稍知用功罢了。年少荒唐,本该早早褪去。”
话音轻浅,却藏深意。
从前他以为喜欢便是追逐,便是张扬,便是让所有人知晓心意。如今方知,真正的守护,是克制、是蛰伏、是藏于暗处的周全。
长柏闻言颔首,深以为然。
行至巷口分叉处,二人拱手作别。
登上齐家马车,隔绝外界喧嚣,齐衡眼底温和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寒凉。
他低声吩咐心腹暗卫:

“继续盯着盛府林氏一应动向,记下她私下贪墨公中银钱、克扣下人、挪取份例的所有证据。另外,定期往城外小院送物资,护住卫嬷嬷,让她安心静养,好生记清当年卫姨娘生产前后所有细节、所有经手下人。”
暗卫垂首领命:

“是,小公爷。”
卫嬷嬷是最关键的人证,亦是扳倒林噙霜最锋利的一把刀。
当年卫姨娘难产惨死,绝非意外。
林噙霜提前买通稳婆、暗中下药、隔断汤药、支走可信下人,一环一环精密算计,滴水不漏,才酿成一尸两命的惨局。事后又借着盛紘偏宠,销毁证据、遣散旧仆、抹去所有痕迹,让一桩蓄意谋害,变成无人追责的意外难产。
数年以来,无人知晓真相,无人可为卫姨娘鸣冤。
前世直到多年后,明兰步步成长、手握权势,才一点点挖出当年真相,让林噙霜付出代价。
可那时候,明兰早已孤身熬过无数凄苦岁月,心底伤痕早已根深蒂固。
今生,齐衡不愿让她再亲自翻查生母惨死的真相,不愿让她再亲手撕开血淋淋的旧伤。
他要替她查清一切、收集一切、扛下一切肮脏阴私。
待到时机成熟,证据确凿、人证俱在、无可辩驳之时,他便让林噙霜所有伪装尽数崩塌,让她蓄意害人、贪墨败德的所有罪证,曝晒于日光之下。
让她为当年的狠毒,血债血偿。
马车缓缓驶入齐府,庭院深深,秋阳落木,静谧肃穆。
齐衡回至书房,静坐窗前,脑海中缓缓梳理时机。
如今尚早。
一来明兰年纪太小,骤然掀出生母被害的惊天真相,于她而言,是灭顶冲击,徒增伤痛。
二来林噙霜盛宠正浓,盛紘对其依旧偏信,此刻揭发,只会被当成无端构陷,难以一举除根。
三来郡主尚且盯着他的一言一行,他如今需稳稳扮演收心向学、不问外事的乖巧模样,不可露出半分异常。
所以,唯有等。
等墨兰急于攀附梁晗、行事愈发张狂露馅;等林噙霜利欲熏心、贪行愈发明显;等盛紘渐渐看透林氏母女贪婪本性、宠爱渐凉。
待到彼时,万事俱备,只需轻轻一推,便可大厦倾颓,毒瘤尽除。
他有耐心。
两世漫长孤寂都熬过来了,区区数月蛰伏,又算得了什么。
暮色渐沉,夕阳落尽余晖,天边染开一片温柔橘红。
齐衡抬眸,遥遥望向盛府寿安堂的方向。
那里烛火初亮,暖意融融,他的小姑娘正安然度日,读书刺绣,无忧无虑。
真好。
前世的她,小小年纪便背负血海深仇,藏着满心伤痛,无人诉说,独自隐忍。
今生的她,不必过早看透人心险恶,不必过早直面后宅血腥。
他只要她安稳长大,纯粹平和,眼底有光,心底有暖。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书页轻轻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