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深秋,汴京满城落木,风露渐重。
盛家私塾的课业依旧朝夕不辍,庄学究授课严谨,经义策论层层深入,一众少年学子皆沉心苦读,只为来年春闱积蓄学力。
齐衡端坐书案前,执笔批注,字字工整通透,见解远超同龄学子。他两世阅历,半生朝堂沉浮,观国策利弊、观人心进退,早已通透入骨。如今再读年少经书,举重若轻,分毫吃力也无。
可他的心神依旧大半牵挂着盛府那方小小的天地。
扫清宥阳婚约、阻隔顾廷烨初见、压制林噙霜锋芒,风波一桩桩平息,前路一层层拓宽。可他清楚知晓,明兰此生姻缘路上,还有一道绕不开的坎——贺弘文。
贺家医学世家,门第清白,性情温厚,待人谦和,论人品家世,本是良配。
前世祖母为明兰择婿,千挑万选,终究看中贺弘文品性端正、性情沉稳。这本是除自己之外,最贴合明兰所求安稳的一门婚事。
可偏偏,这门看似圆满的良缘,藏着扯不清的孽缘。
贺弘文心软愚善,耳根极软,优柔寡断。
曹锦绣自幼寄养贺家,身带残疾,惯会扮可怜、博同情,拿捏贺弘文的软心肠半生之久。日后贺母过世,无人管束,曹锦绣步步纠缠、以情裹挟、以病相逼,闹得贺家鸡犬不宁,婚约摇摇欲坠。
前世明兰与贺弘文婚事拉锯许久,耗费心神、饱受流言、受尽委屈。
一边是长辈定下的安稳良缘,一边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青梅孽债。她素来通透清醒,最厌纠缠不清、拖泥带水的人情纠葛,偏偏卡在其中,进退两难。
纵然最后决然斩断情丝、主动退婚,可那段拉扯消耗、流言非议、满心疲惫,终究是实实在在受过的苦。
这一世,齐衡不许。
贺弘文是好人,却绝非良人。
他的温柔无骨,他的善良无锋,护不住心性坚韧、步步谨慎的盛明兰。
能护得住明兰一生周全、替她挡尽风雨、为她斩尽纠缠的,从来只有他齐衡。
心念既定,计策已然成型。
对付贺家这种孽缘,根源从不在曹锦绣,而在贺家家教松散、贺母心软纵容、贺弘文性情优柔。
只要家风端正、规矩森严、长辈立场坚定,区区寄居孤女,翻不起半点风浪。
这日散学之后,齐衡并未即刻登车归府。
他辞别众人,独自缓步走在长街之上,秋风拂面,吹散书案墨香,眼底沉静如水。他知晓贺老夫人近日旧疾复发,缠绵病榻,贺府上下忧心忡忡。
前世贺母心软,怜惜曹锦绣身世可怜、身有残疾,自幼百般纵容、处处偏袒,哪怕明知其心性狭隘、爱搬弄是非,依旧不忍苛责,终究养虎为患,误了儿子婚事,也误了自家门风。
今生,齐衡要帮贺母提前看清真相,规整家风,断了曹锦绣恃弱行凶的底气。
齐衡折返齐家后,提笔写了一封雅致家书。
他以少年学子论学的口吻,写尽医者仁心贵在公正宽厚,治家之道贵在赏罚分明、不徇私情。字字引经据典,句句端正通透,无半分逾矩窥探,纯粹是晚辈学子对世家家风的敬重探讨。
末尾只轻轻提了一句:寄居旁亲,当守本分、知规矩,过度姑息纵容,最易乱了晚辈心性、坏了家门风气。
写完之后,他以齐家晚辈求学请教的名义,将信笺连同珍稀的调理药材,一并送往贺府,赠予卧病的贺老夫人。
贺家乃是百年医家,世代书香,最重名声家风。
贺老夫人卧病在床,心绪烦闷,收到齐国公府小公爷亲笔手书,本是受宠若惊,当即撑着病体细细阅览。
初读只觉少年通透、见识不凡、谈吐端方,越读到后面,心底越是凛然清明。
旁人或许读不出弦外之音,可贺老夫人执掌贺家数十年,阅人无数、治家有度,如何听不出这隐晦提点。
家中唯一寄居旁亲,唯有曹家锦绣。
这些年她的确怜惜曹锦绣父母双亡、身有残疾,自幼多有纵容,哪怕府中下人屡次禀报其私下搬弄是非、拿捏少爷心软、私下僭越规矩,她都只当是孤女敏感委屈,从未深究。
如今经齐衡一笔点破,猛然惊醒。
是啊,姑息非善,纵容非仁。
一时心软,看似善待孤女,实则是坏了自家规矩,养出晚辈优柔寡断的性子,更是无形中,给自家儿孙的未来埋下无尽隐患。
贺老夫人一身冷汗,心底瞬间通透彻亮。
她半生行医救人,最懂善恶分寸,只是如今身在局中,心软蒙蔽双眼,如今被外人一语点醒,瞬间斩断所有糊涂怜惜。

“好一个齐家小公爷!小小年纪,竟有这般通透眼光、治家见识。”
贺老夫人抚着信笺,眼底满是赞许与后怕。
若非这封书信提点,她继续这般纵容下去,日后必定是家门大祸、儿孙情劫。
当下,贺老夫人撑着病体,即刻唤来管家嬷嬷,立下三条铁规,昭告全府上下。
其一,曹锦绣虽是寄居旁亲,亦需严守贺府规矩,安分守己,不得再借身世博取同情,不得随意纠缠少爷、干预家事。
其二,府中所有下人,不得再刻意偏袒纵容寄居小姐,凡事秉公处置,有错必罚,有过必惩。
其三,严束嫡子贺弘文,教导其男儿立世,当断则断,切勿心软滥善、优柔寡断,误己误人。
规矩一出,贺府风气焕然一新。
从前曹锦绣在贺府恃宠而骄、肆意妄为、拿捏人心的底气,瞬间被彻底斩断。
无人再纵容她的小性子,无人再偏袒她的矫情做作,无人再任由她裹挟贺弘文。
贺弘文本就心性端正,只是自幼被母亲叮嘱善待孤女,习惯性退让包容。如今得了母亲严正教诲,瞬间幡然醒悟,收敛了所有无底线的心软包容,待曹锦绣只剩礼数周全的疏离客气。
曹锦绣骤然失了所有依仗,处处受限、步步拘谨,再无往日半分肆意,心底所有算计与纠缠,尚未萌芽,便被生生掐灭。
贺府上下,只当是自家老夫人久病通透、幡然醒悟,规整家风,只暗自庆幸家门得正、隐患早除。
与此同时,盛府寿安堂内。
盛老太太这段时日,时常思量明兰日后婚事。
宥阳荒唐婚约破除之后,她心底稍定,暗自盘算京中适龄子弟,贺弘文依旧是她心底最稳妥的人选。
贺家家世清白、世代行医,贺弘文性子温和体贴,最适合护着明兰安稳度日。
可近日几番派人打探贺府近况,传回的消息却让老太太微微蹙眉。
贺府骤然规整家风,管束极严,贺弘文性情愈发沉稳端方,行事一丝不苟,对寄居表妹疏离有礼。
可也正因如此,贺弘文身上那股温润体贴、事事迁就的柔和性子,淡了许多。
这般男子,是世家良才,却少了几分能包容明兰隐忍内敛、小心翼翼的温情柔软。
明兰一生谨慎、需要的是一个懂她隐忍、惜她不易、甘愿事事护她、纵容她的良人。
贺弘文,已然不合适了。
老太太轻轻捻动佛珠,心底那点撮合贺明二人的心思,悄然淡去。
前路漫漫,她再慢慢替明兰寻更好、更贴合她心性的归宿。
深秋午后,私塾课业散场。
齐衡收拾书卷,抬眸之时,余光淡淡扫过角落那抹青色身影。
明兰正低头叠好书本,动作轻柔规整,眉眼温顺安然,眼底无半点烦忧。
真好。
他替她挡去流言风波、阻去外人算计、断去荒唐婚约、清去情爱孽债。
一步步,一层层,扫清她前路所有坎坷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