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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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大营，烛火通明。顾瑞同、李伯仁日前已奉调回援中军，随驾听令。

虞昶轩捏着那半包香烟，在灯下看了很久。

"这个牌子，"他把烟搁在案上，"全南怀只有一个人抽——我那位好姑爷。"

顾瑞同倒吸一口凉气："张旅长是他灭口。那'遇难'的流言……"

"也是他放的。"虞昶轩冷笑，"他替我报了死讯，我便将计就计，让他把戏唱足。"

"传令，全军偃旗息鼓。今夜，回马枪。"

顾瑞同领命出去，又折回来："少帅，还有一事。顾以纲……是我父亲。"

帐里静了一瞬。

"我知道。"虞昶轩看着他，"所以你回避。"

"不。"顾瑞同单膝跪地，"虞家的军法我懂。我请命亲手拿他，省得脏了旁人的手，也省得……他临死再辱没顾家的门楣。"

虞昶轩盯了他半晌，抬手："准。"

五百精骑连夜疾驰，天亮前摸进南怀。

大帅府前，匡炳文正逼着虞仲权交印。府门轰然洞开，马蹄踏碎晨光。

"姑爷。"虞昶轩端坐马上，居高临下，"戏，唱完了。"

哗变的老兵们看见死而复生的少帅，阵脚大乱。顾瑞同带人兜住后路，反手先拿下一个白面老者——他父亲顾以纲，匡炳文埋在最深的那颗子。

"父亲。"顾瑞同声音发颤，"对不住。"

匡炳文被围在中央，忽然弃械跪地："我降。"

李伯仁上前捆人。就在绳索将落的一瞬，匡炳文暴起，一把扣住身旁的虞瑾萱，袖中短枪抵上她的太阳穴。

"都让开！"

他挟着她且战且退，一路退到河边。晨雾里，他抱紧怀中的人，声音竟软下来："瑾萱，跟我走。生死，我们都在一起。"

虞瑾萱望着他，眼泪滚下来，却一声没哭。

马蹄声急，陈晚荞披头散发追到河岸，手里举着枪。

"放开她！"她嘶喊，"匡炳文，你说过只为报仇——动了真心，就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枪口对准的，是虞瑾萱。

枪响。

匡炳文猛地旋身，把虞瑾萱整个护进怀里。子弹打进他的后背，他晃了晃，跪倒在河滩上。

"炳文——！"陈晚荞的枪当啷落地。

虞瑾萱抱着他下滑的身子，听见他气若游丝。

"安和堂那把火……是我放的。"他望向赶来的予安，血沫从唇角涌出来，"火油桶上的军中封签……是我亲手贴的。对不住……"

他又转回虞瑾萱，从怀里摸出一方洗得发白的粉色手帕，塞进她手里。

"来生……再也不要，在医院遇见你。"

手垂下去了。

虞瑾萱跪坐在河滩上，抱着那方粉色手帕，终于哭出了声。

那年医院走廊里，她救过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给过他一方手帕止血。原来他一直留着。原来这一留，就是半生。

陈晚荞爬过来，把他冰冷的手捧在掌心里，贴在自己脸上。

"等等我。"她轻声说。

第二声枪响，惊起满滩水鸟。

予安站在河岸上，久久没有说话。烧了他家药庐的凶手毙命了，可是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像那年火场外的夜。

虞昶轩走过来，把大氅披在他肩上。

"了了。"他说，"都了了。"

"还没有。"予安望着河面，轻声说，"我爹留下的话是，医者救命不站队。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火场里抢出来的这条命，算不算站了队。"

"今日我知道了。"他转过身，"我站的不是哪一边。我站的是你。"

虞昶轩喉头动了动，把人裹进大氅里，抱得很紧。

河风浩荡，吹不散这一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