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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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安押送伤兵药材连夜折返城里，前脚落地，后脚就出了事。

张旅长死在一个雨夜。

他巡营回来得晚，抄近路走城隍庙后巷，撞见两个人影在墙根下说话——一个是姑爷匡炳文，另一个穿着虞家军服，肩章是旧制。

"……明轩军的老弟兄都联络齐了，只等前线消息……"

另一个声音问："姑爷，这事要叫大帅知道——"

"他知道的时候，大局已定。"是匡炳文的声音，冷得不像他平日的样子。

张旅长转身就走。身后一声闷响，他栽进泥水里，再没起来。

翌日清晨，尸首被抬回司令部。副官收拾遗物，从他僵硬的手心里抠出半包香烟——是他中枪倒下时，从那凶手身上一把攥住、扯落下来的。洋牌子，南怀城里没几个人抽。

张旅长是跟了虞家十五年的老人，城门口卖炊饼的都认得他。

消息传开，军中人人自危。

这半包烟，连夜用快马送往前线。

予安验了尸：一枪穿胸，近距离开的枪。能在深夜近他身的，是熟人。

城里，风言先起来了。

"听说了吗，少帅在前线中了埋伏，人没了——"

流言像泼进油锅的水，炸得满城都是。

第三日黄昏，城外忽然响起号声。数千名老兵哗变，臂缠白布，打出"为明轩军讨公道"的旗号，潮水一样涌向大帅府。

匡炳文一身素服，站在府前台阶上，声音沉痛："虞明轩将军当年黑石滩惨死，虞家欠旧部一个交代！如今虞昶轩已死，兵权，该还给老弟兄们！"

府门内，虞仲权拄杖而立，须发皆张："匡炳文！你是我虞家的女婿！"

"女婿？"匡炳文笑了，笑声撕开了十几年的伪装，"我父亲匡远山黑森林殿后，被你下令斩首示众；我母亲去法场收尸，被活活烧死。虞仲权，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枪机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旧部里有人红了眼，嘶声喊："大帅！明轩军的人等一个交代，等了十几年了！"

"交代？"虞仲权仰天一声长笑，笑声里说不出的苍凉，"你们要交代，好啊——等前线打完，我这条老命给你们当交代！今日谁要进这个门，先从我尸首上踏过去！"

对峙的双方僵在原地，箭在弦上。

台阶下，匡炳文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没料到这老头到了这个地步，骨头还是这么硬。

乱局里，予安背着药箱从侧门冲进来，一把扶住赵宝茹："夫人，马车在后巷，先走！"

虞琪萱提着裙角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诗稿。虞瑾萱站在廊下，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的丈夫。

"瑾萱姐，上车。"予安回头喊她。

虞瑾萱摇了摇头，眼泪在眶里转了三转："我要当面，问他个明白。"

她退后一步，进了内院。予安拦不住，只能先把赵宝茹和琪萱送上马车。

"我不走！"赵宝茹挣着，"这是我家！"

"您不走，就是给大帅添乱，给昶轩添乱！"予安半扶半抱把她推上马车，压低声音，"信我，也信昶轩——他不会就这么没了。"

赵宝茹攥着车帘回头看他，这个平日里温声细语的大夫，此刻眼神定得像钉子。

马车冲出后巷。予安站在巷口，回头望去。

大帅府前火光冲天，逼宫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攥紧药箱带子，转身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