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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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七，军事法庭开庭。

厅外挤满了人，报馆记者的笔都蘸饱了墨。

江学廷一身黑色礼服，亲自出庭举证。他拄杖走到堂中，声音朗朗："人证带到——传凶犯周二。"

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被押上来，扑通跪下，口若悬河："小的招！是虞家军的人出两百块大洋，叫小的在落马坡埋炸药，说是少帅亲口吩咐——"

满堂哗然。

旁听席上嗡嗡声一片，有记者已经在纸上拟好了明早的头条。

审判官连拍惊堂木。江学廷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被告席："人证物证俱在，虞少帅还有何话说？"

虞昶轩整了整衣襟，起身。

"我也有个人证。"他说，"请法庭传唤——高原。"

江学廷的眉心跳了一下："高原是谁？"

侧门开了。

一个白面长须、笑纹很深的中年人迈步进堂，朝审判席拱了拱手。

"下官高平，忝为中央特使。"

满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死而复生的钦差站在堂上，江学廷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干净，手杖攥得咯咯响。

高平朗声道："本使赴南怀途中，虞少帅密报有人要借本使的命做文章。本使半信半疑，依他所请，换了车马——"

"本使就坐在后头的骡车里，亲眼看着自己那辆座驾，炸上了天。"

他环视一周："凶手要杀的是钦差，要栽的是虞家。这案子，何来的'虞家主使'？"

审判官与陪审的几位军官低声商议，堂上堂下议论纷纷。

江学廷上前一步："审判长！高特使死里逃生固然可喜，可凶犯供述凿凿——"

"供述？"高平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本使这里有一份落马坡炸药的成色单子。军中制式炸药，南怀城里能调出这个数目的，不超过三处。江主任，要不要本使命人一处一处地查？"

江学廷语塞，拄杖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那假证人周二瘫在地上，抖如筛糠。两名宪兵把他往外拖，刚到廊下——砰的一声枪响。

周二仰面栽倒，手里攥着一把不知哪来的短枪，血淌了一地。

死无对证。

江学廷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他捏住这人的妻儿，就是防着今日。押人的宪兵里混着他的人，那把短枪，就是一拖一搡之间递过去的。如今，线断了。

审判官宣读释放令的时候，他没有听完，拄杖先走了。

法庭外，陶紫宜的马车候在街角。他上了车，闭目，一言不发。

"输了？"陶紫宜问。

"输了一局。"江学廷睁眼，眼底冷得像井，"他早就看穿了。从我进城那一刻起，我就在他的棋盘上。"

当庭释放。

虞昶轩走出法庭，日头正好。台阶下，予安提着药箱站着，见他出来，迎了两步。

"看完了？"虞昶轩低声笑，"我说过，看好家就行。"

"嗯。"予安替他整了整领口，"家看好了，人也回来了。"

台阶上，江学廷拄杖而立。

"这一局，你赢了。"

"江主任。"虞昶轩抬头看他，"你输的不是这一局。你输在你从来不肯信人。"

高平启程回南京复命那日，亲自到司令部辞行。

"虞少帅。"他握着虞昶轩的手，意味深长，"本使这条命，是你替我捡回来的。只是中央的眼睛——"他拍拍那只手，"还盯着南怀呢。"

车走了。顾瑞同低声问："少帅，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虞昶轩望着官道尽头，"下一道令，很快就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