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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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三月，南京来的专列喷着白汽，进了南怀站。

特使高平，五十上下，白面长须，笑纹很深。接风宴设在大帅府花厅，水陆并陈。

随行的人一进场，满座静了一瞬。

新任中央宣传部主任江学廷，一身笔挺西装，拄一根乌木手杖，左腿落地时慢了半拍。

他身边挽着的，是陶家小姐陶紫宜。

陶紫宜今日打扮得极华贵，进门时目光在虞昶轩脸上停了一停，随即扬起下巴，扶着江学廷的手臂落了座。

虞昶轩执壶的手顿了一顿，随即如常斟酒。

予安坐在末席，隔着满桌杯盘望过去——当年那个在射击场上意气风发的江翻译，如今眉眼间只剩一层霜。

他注意到江学廷落座时，先把左腿伸平了才坐。

那条腿，当年叫匡炳文一枪打碎了膝骨，是他连夜开的刀，一针一针缝回来的筋。

酒过三巡，高平放下杯子，笑眯眯开口。

"虞家军雄踞南方，威名远播。只是外头有句话，不好听——"他环视一圈，"说虞家军只知有虞家，不知有中央。"

花厅里落针可闻。

虞仲权哈哈一笑："高特使远道而来，先尝尝南怀的糟鱼，外头的话，佐酒正好。"

"大帅说的是。"高平夹了一箸鱼，话锋却不放，"只是中央裁军在即，各地的盘子都要重分，南怀这一盘菜，怕是也要动一动筷子。"

虞昶轩举杯："中央要裁，虞家军第一个拥护。只一条——裁谁不裁谁，得看谁在打仗，谁在喘气。"

高平眯眼看他，笑了："少帅快人快语。"

陶紫宜忽然举杯，笑意盈盈："少帅好风采，比当年更胜。紫宜敬你一杯——南怀一别，我可是一直记着你。"

"陶小姐客气。"虞昶轩举杯，滴酒未沾，"家里大夫管得严，不许我多饮。"

满座一静，随即有几个识趣的跟着笑起来。陶紫宜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自己仰头喝干了。

席散，廊下风大。

予安提着药箱往外走，身后手杖点地，一声一声，不快不慢。

"安大夫。"

他停步回身："江主任。"

江学廷站在廊灯下，看了他半晌，忽然道："当年在三道河外，我这条腿废了半条，有人连夜给我做手术，又塞给我一瓶伤药。"

"他说，道不同，命还是命。"

"药我用完了，瓶子一直留着。"

予安静了片刻："药是治病的。留着瓶子，不治病。"

"你还是这样。"江学廷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热乎气，"一句话，能把人推回十万八千里外。"

"江主任如今走的道，"予安看着他，"还认得回去的路吗？"

江学廷收了笑。

"安大夫，南怀要起风了。"他拄杖错身而过，"站到伞下来，别淋着。"

予安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这条腿，是他当年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可人心里的伤，他缝不了。

不远处，陶紫宜扶着车，目光扫过予安，像刀子刮过；落在虞昶轩身上时，又缠了一层别的东西。

虞昶轩只当没看见，替予安拢了拢大衣领口："回府。"

当夜，司令部书房的灯亮到天明。

顾瑞同低声道："少帅，江学廷此番回来，来者不善。"

"他不在我这盘棋上。"虞昶轩望着地图上南怀的城门，"高平才是子儿。"

"这盘棋，有人要借钦差的命落子。"

顾瑞同迟疑片刻，到底又开了口："少帅，还有一事——家父近日，同姑爷走动得勤。"

"我知道。"虞昶轩卷起地图，"照常当差，莫要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