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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雪停了。
虞昶轩牵着予安进虞公馆正厅,一路无话,手没松。
厅里坐满了人。虞仲权居中,赵宝茹在侧,大嫂君敏如、虞瑾萱、虞琪萱依次而坐,姑爷匡炳文和三姨太陈晚荞也在。
小棠捧着茶盘跟进来,大气不敢出。
予安取过一盏茶,双手举到眉前:"大帅,请用茶。"
虞仲权没接。
他坐在太师椅上,眼皮半垂,既不说不接,也不说接。
满室无声。茶烟一缕缕升上去,又散了。
予安的手稳得很,纹丝不动。
虞昶轩看了父亲一眼,撩袍上前,与予安并肩站定,伸手托住另一盏茶,一并举起来。
"父亲不接,儿子陪他举着。"
赵宝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虞琪萱瞪圆了眼。匡炳文垂着眼,看不出神色。
陈晚荞端起手边的盖碗,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
虞瑾萱看了弟弟一眼,又看看予安,唇边慢慢有了点笑意。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两盏茶举得平平稳稳。
虞仲权终于抬眼,把两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哼了一声:"茶凉了。"
"凉了,儿子再给您沏。"虞昶轩接得飞快。
"重沏。"
赵宝茹绷不住,先笑出了声,抬手直抹眼角。君敏如跟着松了口气,忙吩咐小棠换茶。
第二盏茶,虞仲权接了,喝了一大口,搁盏时重重一磕。
"进了这个门,就是虞家的人。"他看着予安,"虞家的规矩大,你受得住吗?"
"回大帅。"予安一揖,"我只会治病救人,旁的规矩,慢慢学。"
"好一个只会治病救人。"虞仲权别过脸去,哼了半声,"罢了。"
出了正厅,予安后背的衣裳都叫汗浸透了。虞昶轩凑过来低声笑:"我方才比你紧张。"
"没看出来。"
"真的。"他掰过他的手,"你摸摸,我手心全是汗。"
正月初一,予安在灯下给一顶旧军帽绣花样。
针脚歪歪扭扭,绣出来一只小老虎,嘴是歪的。
虞昶轩看见了,抢过去戴在头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好看。"
"歪的。"
"歪的好看。"他正色道,"像我,嘴巴硬,心里软。"
予安低头继续穿针:"昶轩的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你绣的,你骂得,我都受着。"
正月没过完,他戴这顶帽子去了三回军营,惹得李伯仁背地里笑出了内伤。
上元节靶场开放,他拉着予安下场,十枪十环,赢回一整排布偶,兔子、小狗、布老虎,一股脑摆上予安案头。
"昶轩。"予安看着满桌玩偶,"我是大夫,不是孩子。"
"在我这儿,你可以是。"
李伯雯来送军报,看见那排布偶,笑得直不起腰:"弟,姐明儿也给你赢两只回来。"
"姐。"予安无奈,"你也跟着他闹。"
"他从小到大,没这么高兴过。"李伯雯收了笑,认真看他,"姐谢谢你。"
出了正月,军中开了春操,靶场上的枪声日日响到晌午。
入夜,司令部急电送到:中央派特使高平南下,不日抵南怀。
虞昶轩捏着电文,在灯下看了很久。
"钦差来了。"他说,"是冲虞家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