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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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两日，这夜月黑得早。三更梆子刚敲过，城南腾起一片火光。

先是更夫看见的——安和堂的后窗往外蹿火苗，等敲锣喊人，火舌已经舔上了门脸。

"走水啦——安和堂走水啦——"

街坊们端着水盆冲出来，却被火墙逼在外头。那火烧得邪性，劈啪作响，一股刺鼻的火油味顺风呛人，水泼上去，火苗反而蹿得更高。

"安大夫还在里头！"

"进不去啊！火封门了——"

司令部里，虞昶轩刚睡下。

卫兵撞开门的瞬间，他已经坐起："说！"

"城南、城南安和堂走水了！火很大！"

虞昶轩的脑子轰的一声。

他连外套都没系，翻身上马，一枪托砸开挡路的营门，独骑冲进夜色里。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

马蹄踏碎青石板，风在耳边嚎。他这辈子骑马没这么快过。

到城南时，半边天都烧红了。

安和堂的门脸塌了半边，火柱从窗口往外喷。街坊的水泼上去，连白烟都压不住。

"安大夫呢？！"他抓住一个街坊，"人出来没有？"

"没、没见着！里头先前还听见砸东西——"

虞昶轩甩开他，扯过一条浸了水的棉被披在身上，迎着火就冲了进去。

"军座——！"顾瑞同带兵赶到，只看见那道身影没入火口。

屋里全是黑烟。

火起的时候，予安本想从后门出去，可后窗的木栓被人从外头钉死了。他折回来抢那只装急症药材的箱子——那是给码头难民营备下的，拖到一半，烟就灌满了肺。

这些，是他被浓烟呛昏过去之前，最后记得的事了。

此刻房里，房梁一根接一根往下砸，药柜烧得噼啪爆裂，几百味药材在火里翻出苦涩的焦香。虞昶轩凭着记忆摸向后堂，嗓子喊哑了："予安！予安——"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予安倒在碾药的条案边，一手还护着那箱没抢出去的急症药材，人被烟呛得只剩一口气。

"予安！"

门框就在这时塌了下来。

烧透的木梁带着火砸落，虞昶轩扑过去，整条右臂垫在梁下，硬生生扛了一下。

皮肉烧焦的气味刺进鼻腔。

他没吭声，左臂把人捞进怀里，水棉被一裹，撞开后窗翻了出去。

"军医！军医——"

外头乱成一团。水龙队接管了火场，顾瑞同带人冲进废墟清余火。

虞昶轩跪坐在街心的石板上，怀里抱着人。右臂的袖子烧没了，整条手臂血肉模糊，一层皮翻卷着往下淌血水。

他像浑然不觉。

"予安，予安。"他拍着那张熏黑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睁眼。你睁眼看看我。"

怀里的人咳出一口黑痰，气若游丝，又昏死过去。

"回司令部！把全城的大夫都给我叫来！"

马车里，虞昶轩把人箍在怀中，一路上只说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你不能有事。"

"你不许有事。"

小棠闻讯从家赶来，在军医处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李伯雯一把揽住。

火场那边，顾瑞同站在烧塌的门脸前，弯腰从灰烬里拎出一只烧变形的铁皮桶。

桶口的火油味，冲得他眯起了眼。

寻常人家走水，哪来这许多火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