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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化城外,一座废弃的蚕种场。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把两个人影扯在墙上,忽长忽短。
牟林森裹着大衣,就着灯光看那张南怀城防图,看一笔,骂一笔。
"钨金四百箱!半年的心血,全喂了滦江口的鱼!"
"军事法庭那出戏,楚文甫那个老匹夫,不但没砍了虞昶轩的头,还亲手给他解镣铐!"
灯下另一个人始终没说话。
匡炳文坐在暗影里,慢条斯理地擦着一副眼镜,仿佛主位上咆哮的人与他毫不相干。
"炳文。"牟林森压着火,"你倒是说话。虞家把你当心腹,滦州的功劳簿上有你一笔,你就看着姓虞的步步高升?"
匡炳文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睛隐在暗处。
"大帅,硬碰硬,碰不过他。"他声音很轻,"滦州一战,虞家军士气正盛;法庭一案,他连民族大义的旗都扯到手了。如今动他,是拿鸡蛋碰石头。"
"那就这么干看着?"
"人都有软肋。"匡炳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南怀城的南边,轻轻一点。
"虞仲权是铁打的,虞昶轩是钢浇的。可钢浇的人,偏偏把一块软肉晾在外头。"
"谁?"
"安和堂,那位安大夫。"
牟林森眯起眼:"一个大夫?"
"大帅有所不知。"匡炳文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虞昶轩为他一枪毙犬,为他强送药材,为他跟陶家退婚。军事法庭上下来,头一件事是绕道城南。"
"这样的人,不是大夫,是虞昶轩的命门。"
"动不了虞昶轩,就动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牟林森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狞笑:"绑了?"
"绑是下策。"匡炳文摇头,"绑一个大夫,满城百姓戳脊梁骨,虞昶轩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去。"
"要让他自己乱,自己疼,自己露出破绽——"
他俯身,在牟林森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灯火跳了跳。
牟林森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妙。做成了,虞昶轩发疯;做砸了,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只是——"他斜眼看匡炳文,"那大夫好歹救过虞家军多少伤兵,你下得去手?"
匡炳文直起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我爹被斩首示众的时候,我娘被烧死的时候,"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谁手下留过情?"
两人又密议了半个时辰,定了人手,定了物什,定了时候。
"物什我让人从军外寻,经三道手。"匡炳文把一张字条凑到灯上烧了,"火漆印,军需处自有肯发财的人。出了事,线到那名库吏为止,再往上,没人认得你我。"
"你呢?那几日你做什么?"
"我?"匡炳文笑了笑,"我自然是陪瑾萱听戏、给夫人请安,做一个最本分的虞家女婿。"
匡炳文走出蚕种场时,夜已经深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点将熄的灯火,抬手拦下一辆夜班的黄包车。
"进城,南大街。"
车过城南,他在安和堂斜对面的巷口下了车。
二更天了。药铺的门脸黑着,后堂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那个大夫还在碾药,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的影子,药碾子来回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
夜风穿巷而过,带出一缕沉沉的药香,苦的,静的,散在满城睡熟的夜色里。
匡炳文在暗处站了一会儿。
药碾子的声音停了,灯也灭了。整条巷子彻底沉入墨色,只有墙根下一只猫蹿过,惊起半片落叶。
"可惜了。"他轻声说。
也不知可惜的是谁。
他压低帽檐,汇入街尽头的人流,像一滴水汇入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