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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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公馆的茶，上的是明前龙井。

虞昶轩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陶行长，今日登门，为的是我与紫宜小姐的婚约。"

陶希礼笑容不变："婚期的事，正想与少帅商议——"

"不必商议了。"虞昶轩道，"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厅里霎时一静。

陶希礼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少帅这是何意？"

"这门亲事本就是买卖。"虞昶轩说得平静，"当初是两家的算计，银元换兵械，各取所需。如今——我不买了。"

"虞昶轩！"

楼梯口传来一声尖利的喊。陶紫宜扶着栏杆冲下来，旗袍下摆扫翻了花架，一盆文竹摔得粉碎。

"你再说一遍？"

"紫宜小姐。"虞昶轩站起身，整了整衣摆，"当初议婚，你我都在场，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我从未许过你真心，今日也不打算骗你一辈子。"

"是为了那个大夫？"陶紫宜眼睛通红，"满南怀都在传！你堂堂少帅，为了一个开药铺的——"

"与他无关。"虞昶轩打断她，声音冷下来，"退婚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不攀扯旁人。紫宜小姐往后婚嫁，虞某绝不多置一词。"

陶紫宜死死盯着他，忽然抓起案上那盏龙井，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

"好，好得很！"她笑得眼泪都出来，"虞昶轩，你今日走出这个门，往后别后悔！"

"小姐这一盏茶，就当是贺我。"虞昶轩朝陶希礼略一拱手，"陶行长，通汇银行与第九军的账目，公事公办，两不相欠。"

他转身出了陶公馆。

身后，陶紫宜跪在满地碎瓷里，指甲掐进掌心。

陶希礼站在厅中，脸色铁青，半晌，挥挥手让人都退下。

老江湖看得明白——虞家这位少帅，退婚退得滴水不漏，没留半分把柄，连赔偿都替他想好了说辞。可这口气，女儿咽不下。

他捡起地上一片碎瓷，眯起了眼。

消息传得比黄包车还快。

当晚，金仲方在湘西饭店摆了一桌酒，见着虞昶轩就问："真退了？"

"退了。"

"为了安大夫？"

虞昶轩转着手里的酒杯，没答。

金仲方笑了："不说就是认了。"

"金老板。"虞昶轩望着杯里的酒，"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把人拴在身边。后来才知道，得先把头顶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清干净，才敢去牵人家的手。"

"清干净了吗？"

"还差得远。"虞昶轩仰头喝干，"婚约清了一桩，暗处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我数不清。"

金仲方给他续上酒，没再多问。

同一时刻，安和堂里，予安对着账本，一个数目看了三遍。

小棠凑过来："先生，账算错了？"

"没有。"

"那您发呆。"

予安合上账册。

报上的风波平了，婚约退了。那人今日走出陶公馆时是什么神情，他没看见。

他只知道，今夜碾药的时候，手不抖了。

可心，乱了。

第二日抓药的间隙，宋含之胳膊上吊着绷带来道谢，捎带着说起街面上的传闻："都说少帅退了陶家的婚，是为了一个放在心尖上的人。安大夫，你说这传闻……"

"药拿好。"予安把纸包推过柜台，"伤筋动骨，少走动。"

宋含之讨了个没趣，挠挠头走了。

予安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外的人来人往，许久，才低头继续拨他的算盘。

算盘上噼啪作响，账目分毫不差。

可那一页账，他拨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