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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是午后到的。
先是山那边的枪声变了调,接着山腰上的机枪哑了一挺,又一挺。
顾瑞同带着一个团从屏州方向压过来,李伯仁从左翼绕上山,两边一合,峡谷里的敌兵开始往后跑。
予安没看。他在岩缝里给虞昶轩换第三遍绷带。
血止住了,人却烧起来。
额头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予安把手贴上去,又摸摸自己的额头,心里沉了一下。
"担架!"
撤到后方,天已经黑了。
安置点是一间民房,房主跑了,炕上还剩半张草席。予安把虞昶轩放上去,先点了两盏灯。
四十一度。
他用烧酒擦身,从脖子擦到胸口,擦一遍,摸一遍额头。凉水浸了毛巾敷在额上,毛巾一热就换。
弹片还在里头。
他不能再等。炎症一起来,人熬不过今夜。
"按住他肩膀。"
"安大夫,这灯太暗了……"
"把两盏都挪过来。"
刀尖划开皮肉,予安的手腕压在虞昶轩胸口上。弹片在肋骨内侧,探针进去,碰到了硬的东西。
虞昶轩疼得挣了一下。
"按住!"
予安用膝盖压住他的肩,钳子顺着探针下去,夹住,往外带。
一下,没带动。
再来。
弹片出来时带着一小块布屑,落在搪瓷盘里,叮的一声。
血涌上来,他压住,缝。
顾瑞同进来时,军装上还带着硝烟味。
"军座怎么样?"
"弹片取出来了。"予安没抬头,"烧还没退。"
"我守一会儿,你去睡。"
"不用。"
"安大夫,你两天没合眼了。"
"我说不用。"
顾瑞同看了他一会儿,退到门口,把门带上。
李伯仁在门外小声问:"怎么样?"
"他不肯走。"
"……那就让他守着吧。"
虞昶轩一直在说胡话。
"哥……"
予安的手停了半息。
"哥,我没让你回来……"
"别抬他走……"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等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抬手,抓住了予安的手腕。
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
"你别走。"
予安低头看他。他眼睛睁着,可眼神是散的,看的不是这间屋子。
"我不走。"予安说,"我在这儿。"
那只手没松。
后半夜虞昶轩渴醒过一次。
予安单手把碗端起来,用手背托着他的后颈,一点一点往嘴里喂。
水从嘴角流下来,流到耳朵上。予安用袖子擦。
"还要吗?"
虞昶轩没答,眼睛半睁着,看他的脸。
"你眼睛红了。"
"灯熏的。"
"……撒谎。"
说完又睡过去了。
一整夜都没松。
予安就这么坐着,一只手被他攥着,一只手换毛巾、喂水、摸脉。
他想起爹教他从医时说过的话:医者,救命不站队。
那时候他不懂,只当这话是懦弱。
此刻他一手被攥着,一手替人擦汗,忽然觉得父亲说的不是站队,是不问。
不问这个人值不值得救。
夜深了,屋里的灯灭了一盏。他单手把灯罩掀开,用牙咬着灯芯往上提了提。
外头有人咳嗽,有人低声说话,还有人在哭,哭得很轻,怕吵着别人。
天快亮时,虞昶轩的烧退了一点。
予安靠着炕沿打了个盹,头一点,又醒过来。
窗纸白了。
虞昶轩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房梁,然后是自己的手。
手还攥着别人的手腕。
他慢慢松开。
予安的手腕上留下五个青紫的指印。
两个人都没说话。
虞昶轩先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守了一夜?"
"没多久。"
"撒谎。"虞昶轩看着他眼下的青,"你眼睛都熬红了。"
予安站起来,把毛巾从盆里捞出来拧干。
"我去换药。"
他走到门口,虞昶轩在后头叫了一声。
"予安。"
予安停下,没回头。
"……多谢。"
予安推开门。外头的风是凉的,吹在脸上有点疼。
他站在门槛上,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五个指印还在,按下去,还是热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