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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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石头的声音近了。

予安把虞昶轩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下来，按在他自己的伤口上。

"压着。别动。别出声。"

"你去哪儿？"

"下面有人叫。"

峡谷底下有个石窝，声音是从那儿来的。

小宝被压在石窝里，一条腿卡在石头缝里，出不来。他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木柄上的盖已经拧开了。

三个敌兵正贴着石壁往下摸。

小宝在唱歌。

嗓子破了，跑调，可他还是一句一句往下唱："……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

予安趴在石头上，看见小宝把拉环咬在牙上。

"小宝！别——"

一道人影从侧面扑过去。

孙学武整个人压在小宝身上，一手去抓那颗手榴弹。手榴弹在两个人头顶上翻了个圈，孙学武抓住了，反手甩出去。

爆炸在石壁上炸开，碎石和烟一起涌回来。

三个敌兵被掀翻在坡下。

予安滚下坡，膝盖在碎石上磕出血。

孙学武趴在小宝身上，后背的军装烂了一大片，血从布缝往外渗。

小宝的手按在地上，右手三根指头只剩皮连着，骨头白森森地露在外头。

"军医！军医！"

"我在这儿。"

予安把他翻过来。孙学武后背嵌了七块弹片，最靠下的一块，每呼吸一次，伤口就冒血泡。

穿肺了。

"小周，油布！凡士林纱布！"

"安大夫，没有凡士林——"

"那就拿干净的油布，越快越好！"

他把油布贴在伤口上，手掌压死，另一只手去摸小宝的脉。

"小宝，听得见我说话吗？"

小宝嘴唇动了动，唱不出声。

"听得见就眨眼睛。"

小宝眨了一下。

"好。你别睡。"

手术是在石窝里做的。

马灯挂在石壁上，灯芯剪短了，火苗直跳。钢盔里煮着水，水开了，把剪子、镊子、缝针扔进去。

孙学武的肺，予安不敢大动。他把弹片一块一块夹出来，最靠里的那块贴着血管，他用手指顶着，夹了三次才夹稳。

血溅在他脸上，他连擦都不擦。

"灯举高。"

"安大夫，灯油要没了。"

"把另一盏里的油倒一半过来。"

弹片取到第五块，孙学武忽然不喘了。予安的手停在半空，侧过头，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过了很久，一口气回来了，很轻，带着响声。

"小周，把他下巴抬起来，别让舌头堵着。"

"是。"

"纱布。"

"安大夫，纱布不够了。"

"撕我的衬衣。"

小宝的手，他做得更慢。三根指头保不住，只能修齐骨头边，把皮翻过来缝。

缝到一半，小宝醒了。

"安大夫……"

"别说话。"

"我唱得好不好？"

"好。"予安手上的针没停，"你唱得比谁都好。"

"孙大哥……孙大哥他……"

"他活着。"

弹片取出来七块，摆在钢盔盖子上，血糊糊的一小堆。

予安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七块。"他说，"都在这儿了。"

孙学武的手指动了动，抓住他的袖子。

"安大夫……我这条命，是捡的。"

"是捡的。"予安把他的手放回去，"捡回来就得好好用。"

缝完最后一针，予安把线咬断。

天已经亮了。石窝上头透进白光，照在他手上，手背上全是干了的血，指关节僵得伸不直。

他想把镊子放回钢盔，手抖得夹不住，镊子掉在石头上，叮的一声。

他低头，用牙咬开一卷新绷带。

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最后一圈，手指僵得不听使唤，只能用左手扶着右手。

小宝醒了一次，看着自己包成团的手，看了很久。

"安大夫，我这手，还能拿枪吗？"

"拿不了。"

小宝不说话了。

"能拿笔。"予安说，"能端碗，能给人写信。你要是想唱，还能唱。"

小宝把脸别过去，肩膀抖了一下。

"唱。"他说，"我唱。"

孙学武醒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问。

"小宝……还唱不唱？"

予安把他的手塞回毯子里。

"唱。他废了三根指头，嗓子好得很。"

孙学武闭上眼，眼角有水。

"那就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