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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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师那日，日头出奇地好。

军列在南怀站停下，队伍从站台一直排到城门。街上挤满了人，有人往车上扔鸡蛋，有人举着写了字的布条。

孙学武躺在担架上被抬着走，脸还是白的，眼睛睁着，一直往两边看。

小宝坐在一辆板车上，右手包得像个白馒头，用左手跟人挥手。

有老太太挤到队伍边上，伸手去摸士兵的枪，摸完就哭。

予安走在队伍中间，军装上的血印洗不掉了，成了深褐色的一块一块。

"安大夫！"

有人叫他。是李伯雯，站在人群外头，一身利落的军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瘦了一圈。"她上下打量他，"姐给你炖了汤，晚上过来。"

"李小姐——"

"叫姐。"

予安笑了笑："姐。"

那几天的报上，头版都是凯旋的照片，日子印着民国九年。

司令部大厅里，勋章摆在红绒布上。

虞仲权亲自给他别在胸前。老人的手在他胸口停了一下。

"你哥要是看见……"

话没说完，他自己收了。

虞昶轩立正，敬礼。

"虞家军副总司令，从今日起，你来当。"虞仲权把委任状递过去，声音不高，全场都听见了，"我老了，这一摊子，迟早是你的。"

满厅的人鼓掌。

予安站在靠后的位置，看见匡炳文也在鼓掌。他鼓得很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庆功宴摆在大厅东侧。

匡炳文端着酒杯过来，脸上带着笑。

"五弟这一仗，打得漂亮。"他先干为敬，"我这个做姐夫的，敬你。"

虞昶轩跟他碰了杯。

"姐夫客气。"

匡炳文笑，眼底没有一丝波动。他转身时，予安看见他的手——虎口有一层薄薄的枪油，指节上的老茧压在杯沿上。

那双手，不像一个只管文书的女婿该有的手。

宴到一半，予安从怀里拿出一叠纸。

"军座。"

"什么东西？"

"三十七个名字。"

虞昶轩接过去。毛边纸，用铅笔写的，一笔一划很工整，一共抄了三份。

"抄这么多干什么？"

"一份给顾主任送家属，一份存军需处归档。"予安顿了顿，"一份我要烧在关帝庙。"

虞昶轩抬头看他。

"你问出来的？"

"问了六天。有个兵的名字是顶替的，他娘还不知道，我托人捎了信去。"

虞昶轩把纸折好，放进胸袋。

"三十七个，一个都没漏？"

"一个都没漏。"

赵宝茹派人送了两坛酒来，说是给伤兵暖身子。虞琪萱挤到予安身边，说要在木兰社给他做一面锦旗，绣"妙手回春"四个字。

"绣‘妙手’两个字就行。"予安说，"回春的事，看老天。"

散场时，虞仲权叫住他

"安大夫。"

"大帅。"

"这一仗，你救回来多少人？"

"抬到我手上的，活了二百一十七个，死了十九个。"

老人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支笔。

"把这十九个名字报给军需处。抚恤按阵亡的例。"

"是。"

"还有，"虞仲权把笔放下，"你自己那份，别推。军医也是兵。"

当天夜里，予安去了一趟城西的关帝庙。

庙里的香火早就断了。他在台阶上蹲下，把那份名册一张一张点着，纸灰飘起来，落在鞋面上。

"三十七个。"他低声说，"都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赵宝茹的车在街口等他。

车帘掀开，夫人招手让他上来。

"瘦成这样。"赵宝茹把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路上吃。府里给你留了饭，明日过来。"

"夫人，我……"

"叫伯母。"赵宝茹看着他，"昶轩这孩子，从小不肯求人。他要是开口求你什么，你别应得太快。"

予安握着那个油纸包，没说话。

"我不是拦你。"赵宝茹把车帘放下，"我是怕他仗着你心软，把自己往死路上使。"

车走远了，予安把油纸包抱在怀里。

包还是热的，烫着掌心。

车过南门，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掀开帘子看了看，又放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