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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斜着下的。
后半程,青骢马换成了运兵车,人挤人,晃了半日。予安从车上跳下来,靴子直接陷进半尺深的烂泥,药箱的皮带勒得肩骨生疼。
滦江还在前头二十里。炮声隔着雨幕滚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一面破鼓。
接他的是个满脸泥点的副官,说话不敢抬眼皮。
"安大夫,伤兵都堆在关帝庙。您担待些。"
庙里已经没有神像,只剩半截泥胎,脸上糊着雨水。地上铺稻草,稻草上躺人,血从草缝里渗进泥地,积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暗红。
药味、汗味、血腥味,还有伤口烂开的那种甜腥,一层压一层。
予安把药箱搁在门槛上,蹲下去摸第一个兵的脉。
"这个还有气。抬到亮处。"
"安大夫,他半边身子都……"
"我说抬。"
他剪开裤腿。弹片嵌在大腿根,血一股一股往外冒。他用手指压住上头的血管,另一只手去翻药箱。
卫生兵的手在抖。
"按住这儿。压死,别松。"
"安大夫,外头……"
"外头死人了,我也得先缝完这条腿。"
庙后头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接着是皮靴踩水的响。
虞昶轩进来时,军大衣下摆全是泥,帽檐压得低。他没看伤兵,径直往后殿走。
后殿摆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碗面,已经坨了,旁边一壶酒,一只烧鸡啃了一半。
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一道旧疤,皮靴擦得能照人。副旅长赵成海。
"五少来得快。"赵成海站起来,笑着让座,"这仗不是一天打得完的,您先歇脚。"
虞昶轩没坐。
"前哨两个哨位,昨天夜里空了。为什么空?"
"抽人搬东西。"
"搬什么?"
"弹药。前头打得急……"
顾瑞同从门外进来,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
"三车弹药,换了银元。账上写的是受潮报废。"
赵成海脸上的笑还在,只是不动了。
"五少,我在大帅手底下打过黑石桥。这军里的规矩,不是一天立起来的。"
桌上的手摇电话响了。
顾瑞同接了,捂住话筒:"司令部。要押回去处置。"
虞昶轩把听筒拿过来,扣在桌上,没听。
"赵副旅长,你还有什么话?"
"我……"
"黑石桥死的人,不替你背这个。"
枪声在庙里炸开,屋檐上的雨水被震落了一片。
予安在前殿,剪刀没停。
卫生兵的手抖得厉害,纱布掉在地上。
"捡起来。他的血还在流。"
后殿里,虞昶轩把听筒拿起来。
"人已经处置了。押不回去。"
那边说了很久。他站着听,一句没回,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的兵死在哨位上。这笔账我结。"
后殿静了很久。
予安从前殿过来,站在门槛外头,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脸朝下,血在青砖上摊开一片。
他没进去,只回身从庙里拿了一张破席子。
"盖一下。"
顾瑞同接过去,把席子展开,盖在赵成海身上,压住四角。
"安大夫,他害死了两个哨位的兵。"
"我知道。"予安说,"人死了,也是个人。"
天擦黑时,雨小了。
予安从庙里出来,军装前襟硬成一块,袖口结了暗色的痂。他手里拿着本账册。
"伤亡名册在谁手里?"
一个排长愣了愣:"安大夫,这个……三十七个,名字记不全。有新兵,有顶了名字来的。"
"那就一个一个问。"
"问不出来呢?"
"问到记全为止。"
予安把账册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下第一个名字。
排长看了他一会儿,蹲下来,跟着一起想。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躺在稻草上,忽然开口。
"安大夫,你别费这个劲了。"
"怎么?"
"这仗打不完的。今天记三十七个,明天还有。"
予安把铅笔在舌尖上舔了一下,写下第三行。
"明天的事,明天记。"
前哨的电话线断了。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进来:"齐家军一个团,摸向铁桥!"
虞昶轩站在雨里看地图,手指压在铁桥那一点上。
"天亮之前,桥要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