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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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九年六月，滦江急报。

齐家军三万人马渡过滦江，前锋直扑滦州城。滦州一失，屏州门户洞开，南怀北面，再无屏障。

电报一封接一封拍进司令部，军议从晌午开到掌灯。

"滦州守军不足八千，齐蛮子的骑兵已经过了二道梁。"参谋的手指在沙盘上划，"最迟五日，兵临城下。"

"五日。"虞仲权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面，"援军呢？"

满堂将领，没人吭声。

谁都明白。楚文甫在西边按兵不动，牟林森的池化军在北边观望，都等着看虞家军跟齐家军拼个两败俱伤。这时候出兵，是把家底押上去。

"我去。"

虞昶轩站了起来。

满室目光唰地聚过去。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第九军的旗子，插在滦州城下。

"第九军全军，明日出征。"他说，"滦州是南怀的门。门没了，家业再大，也是替别人攒的。"

虞仲权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要带多少人？"

"能带多少，带多少。"

"你知道齐蛮子的骑兵是什么路数。"

"知道。"虞昶轩抬起头，"所以更得我去。别人去，是送死。"

父子俩隔着沙盘对视。满堂寂静。

"准了。"虞仲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正了正领章。

老人的手很重，落在他肩上。

"活着回来。"

就这四个字，再没下文。虞昶轩垂了垂眼，应了一声："哎。"

散会出来，夜色已深。虞昶轩没回府，径直去了军需处。

匡炳文也去了。他提着两坛好酒，在军需处门口拦住虞昶轩，笑得温厚："少帅亲征，炳文守家。这一去，南怀城里的大小事务，我替您盯着。"

"有劳姑爷。"虞昶轩接过酒，脚步没停。

匡炳文立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进了院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快得像收刀入鞘。

军需处的灯还亮着。予安带着几个药工清点药材，一箱一箱的绷带、碘酒、止血散码在院子里，封条上全是他的字迹。

"安大夫。"

予安回头。虞昶轩靠在门框上，军装笔挺。

"明日出征，滦州。"他说，"前线不是南怀，刀箭不长眼。"

"我知道。"

"跟紧我。"

予安把最后一箱药封好，拍了拍箱盖。

"我的药箱，从不离人。"他说，"倒是少帅，答应我一件事。"

"说。"

"受了伤，第一时间来找我。"予安看着他，"别硬扛，别拖。你这条命，缝过十一针，针脚我认得。"

虞昶轩怔了怔，笑了。夜色里，他笑得很轻。

"好。"他说，"这条命，交给你。"

翌日，五更鼓响。

南怀北门大开，第九军列队出城。枪刺如林，号旗猎猎，号角声一声压过一声，震得城头的灰瓦簌簌作响。

长街两侧挤满送行的百姓。赵宝茹站在城楼上，扶着垛口往下看。李伯雯一身戎装，按剑立在马队旁侧，扬声喊了一嗓子："予安！药箱背稳了！"

予安背着药箱，骑一匹青骢马，夹在军医队伍里。听见这一声，他抬手挥了挥。

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怀的城墙。

晨雾里，安和堂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前头传来号角。大军开拔，蹄声如雷，官道上的烟尘冲天而起。

滦州在八百里外。

而滦州城里，守军的烽火，已经烧了整整两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