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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铁桥那边先响了三声手榴弹。
接着是机枪,一挺,两挺,最后连成一片。
予安在土坡下听着。枪声往桥那头挪,挪一段,停一停,再挪。
"安大夫,那是咱们的枪?"
"是咱们的。"他把器械在钢盔里摆开,"往前挪了,就是咱们的。"
予安的救护所设在桥后一个土坡下,两张门板架在石头上,就是手术台。
第一台是个大腿贯穿伤的兵。子弹从后头进,前头出,血把裤子泡透了。
予安剪开布,手指探进去找出血的那一根。
"灯再近些。"
"安大夫,灯油不多了。"
"近些。"
第二台是腹部中弹,弹片带着布屑钻进肚子。他把布屑一片一片拣出来,拣一片,用纱布擦一次手。
第三台抬上来的是个营长,肩上缠着绷带,还在骂人。
"先给我看!我是营长!"
予安头也没抬:"他肠子断了三截。"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排在第五个。"
营长还要骂,后头有人开了口。
"排第五个,就等第五个。"
虞昶轩站在土坡上,军装上全是泥,左袖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脸上有一道擦伤,眼睛亮得吓人。
营长闭了嘴。
第四台,第五台,第六台。
到第七台,天已经亮透了。抬上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新兵,脸白得像纸,弹片卡在肋骨下头,一喘气,伤口就冒血泡。
予安把手伸进旁边的冷水盆,泡了一会儿,数到十。
卫生兵看着他:"安大夫?"
"没事。上。"
他把弹片夹出来的时候,手稳得像钳在铁架上。
绷带不够了,予安让人把两床旧被单撕成条,下锅煮过,晾在绳上。
器械煮到第三锅,水都成了褐色。他换一锅清水,把手指伸进去试温,指尖全是小口子,一碰就疼。
"安大夫,外头抬进来一个,没气了。"
"抬进来。"
"都没气了……"
"抬进来我看看。"
一个兵被放在门板上,胸口一个洞,血泡还在冒。予安跪下去按,按了一刻钟,血没停。
他把布盖上去,压平边角。
"记名字。"
"安大夫,他都……"
"记名字。家里还有人等他。"
他在那块门板边上站了三息。
"多大了?"
"二十。"担架兵小声说,"他娘上个月还托人捎了鞋来。"
予安把那双鞋从门板底下抽出来,放在布上。
"一起送回去。"
一个担架兵蹲在坡下啃干粮,啃两口就睡着了,干粮掉在泥里。
予安走过去,把干粮捡起来,拍掉土,塞回他手里。
"吃完了再睡。"
"安大夫,我……"
"吃。"
傍晚,土坡下堆了七副担架,都盖着军毯,毯子底下的人在动。
一个老兵蹲在坡下抽烟,跟旁边人说:"安大夫那双手,是神仙手。"
"什么神仙手,一天没吃东西。"
"神仙也得不吃饭。"
虞昶轩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土坡上看那七副担架,看了很久。
予安从水盆里把手捞出来,用布擦。
"伤在哪儿?"
"没伤。"
"袖子上的血不是你的?"
虞昶轩低头看了看左臂,才想起有这么回事。
"擦破点皮。"
予安走过去,剪开袖子。伤口不深,可是脏,泥和铁锈都嵌在肉里。他用碘酒冲,冲了三遍。
虞昶轩没吭声。
"疼就说。"
"不疼。"
"不疼你手攥那么紧。"
虞昶轩松开手,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了。
"今天抬下来的人,活了多少?"
"七个。"
"死了一个?"
"一个。"
"叫什么?"
予安顿了一下。
"还没问出来。"
虞昶轩看着他,看了半晌。
"连死人的名字你都要问?"
"他娘总得知道埋在哪儿。"
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腥味。远处有人收枪,铁器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顾瑞同从桥那边过来,靴子上全是水。
"军座,敌人撤得太干净。伤兵都带走了,一具尸首没留。"
虞昶轩抬头看向桥对岸的黑影。
"他们不是在退。"
"那是在……"
"在等我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