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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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三立正法的告示贴出去，满城拍手称快。

唯有江学廷闯进司令部时，脸是青的。

"案子就这么了了？"他把告示的抄件拍在桌上，"砍一个冯三立，金矿收归军管，补一笔抚恤——然后呢？"

虞昶轩坐在案后，抬眼："不然呢？"

"捅上去！"江学廷一字一顿，"矿工冒充阵亡，这不是贪墨，是军制烂透了。全盘公开，电告中央，请中央派员彻查——"

"住口。"

虞昶轩站了起来。

"江翻译，我问你。捅到中央，中央派谁来查？楚文甫，还是牟林森？"他绕出案桌，步步逼近，"金矿案见报那天，牟林森的贺电就到了。你当他是来道喜的？他是来分肉的。"

"那也该让天下人知道真相！"

"真相捅出去，裁军的刀先砍在第九军头上。"虞昶轩盯着他，"军饷一断，前线几万弟兄吃什么？伤兵营里躺着的，谁管？"

"所以你要捂着。"江学廷的声音发颤，"跟那些人一样，捂着，烂在锅里。虞家军的脸面是脸面，三百多条人命的公道，就不是公道？"

"公道我给了。"虞昶轩寸步不让，"冯三立的脑袋，补发的抚恤，挨家挨户送到。这是我能给的公道。"

"我要的，不是你的公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文稿，拍在案上。最上面一页墨迹未干，标题五个字——《三道河实录》。

"矿工的口供，名册的抄件，我全写好了。只要你点一下头，或者，你只要不拦。"

虞昶轩拿起那叠文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当着他的面，一页一页，压进了案头的镇纸底下。

"压着。"他说，"比烧了强。哪天第九军强到不怕人查了，我亲手替你发。"

江学廷盯着那方镇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他要斗的那个世道，根本是一伙的。

屋里静了一瞬。

江学廷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搁下了。

"道不同。"他说，"江某告辞。"

"你要去哪儿？"

"去能说真话的地方。"

他转身就走，军帽也没拿。李伯仁在门口拦了一下没拦住，回头看虞昶轩。虞昶轩摆了摆手，胸口起伏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

予安闻讯追出去时，江学廷已经出了辕门。

"江翻译！"

江学廷站住，回头。夕照里，他眼睛是红的，人却站得笔直。

予安从药箱里取出一瓶伤药，塞进他手里。白瓷小瓶，安和堂的字号。

"南怀到外头，路都不太平。"予安说，"留着防身。"

江学廷攥着那瓶药，喉咙动了动。

"连你也不拦我？"

"拦不住的人，不拦。"予安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道不同，命还是命。"

江学廷怔在原地。

半晌，他把药瓶贴身收好，朝予安深深一揖，转身走进暮色，再没有回头。

予安立在辕门口，看那个背影小成一个点。

身后响起脚步声。虞昶轩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你也觉得，该让他捅出去？"

"他要的是理。"予安说，"你要的是活人。"

虞昶轩侧头看他。暮色四合，营里的熄灯号远远响起来。

"那你呢，安大夫？"

"我？"予安背起药箱往回走，"我管治病，不站队。"

虞昶轩站在原地，笑了一声，笑完，又沉了脸。

城外火车站，江学廷捏着一张北上的车票，把那只白瓷药瓶贴在胸口，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