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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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摆上虞仲权案头的时候，大帅一夜没睡。

金砂矿石、两本名册、军需账册、库房起获的金条清单，一样一样码在桌上。虞仲权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窗纸泛白。

"冯三立。"他念这个名字，念得很慢，"跟了我二十年。"

虞昶轩站在桌前，没坐："所以更不能留。"

父子俩对视片刻。虞仲权摘下眼镜，揉着眉心，像是老了十岁。

"摆酒。"他说，"我亲自送他。"

当晚，大帅府西花厅设席。

没有外人，军中几个老旅长作陪。冯三立进门时腿是软的，五十军棍的伤没好利索，一瘸一拐。

"大帅……"

"坐。"虞仲权亲手给他斟酒，"老冯，黑森林那年，你替我挡过一枪。这杯，我敬你。"

冯三立捧着杯，手抖得洒了半杯。

"第二杯。"虞仲权又斟满，"敬你带过的二旅。弟兄们是好弟兄，叫你这个当旅长的，糟蹋了。"

冯三立的眼泪下来，扑通跪倒："大帅！我糊涂，我鬼迷心窍——看在二十年的份上——"

"第三杯。"

虞仲权自己先干了，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矿工三百四十一个名字，阵亡名录上白花花地写着。他们的抚恤，你吃了；他们的命，你也吃了。"大帅看着他，一字一顿，"老冯，我老了，可还没瞎。"

冯三立瘫在地上，再说不出一个字。

酒是好酒。人从这屋里出去，直接押赴刑场。认罪书当场画押，翌日清晨，辕门枪决，告示贴遍全城。

抚恤的章程，是予安拟的。三百四十一个矿工的名字，他对着名册一个一个核，补发的银元挨家挨户送到村上，经手人签字画押，一文不许克扣。

虞昶轩看完章程，只说了两个字："照办。"

枪决的告示贴到二旅营区那日，全旅集合观看。老兵们站得笔直，没人敢交头接耳。先前跟着冯三立闹过饷的几个营官，当夜就把吃空的饷银悄悄退回了军需处。

军中都在传：大帅敬酒那天，手一点都没抖。

倒是虞昶轩，回府后在书房坐了半宿。顾瑞同进去送公文，听他低声说了一句："父亲是真的老了。"

顾瑞同没敢接话。

"老到要靠亲手杀一个跟了二十年的人，来替我立威。"虞昶轩把玩着桌上那块金砂矿石，"这人情，我记下了。"

席散那夜，虞仲权把众人叫到廊下。

夜风穿堂。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老了。往后第九军的事，你们多听少帅的。"

目光一转，落在匡炳文身上。

"炳文。"

"姑爷在。"匡炳文上前一步，垂手躬身。

"你是自家人，办事稳。"虞仲权说，"往后多辅佐昶轩，军中的事，多上心。"

"炳文遵命。"

匡炳文垂着眼接令，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带着笑。

予安来府里送抚恤章程的稿子，立在廊下转角等回话，正撞见这个笑。

那不是得了重用的欢喜。那笑意从嘴角一路爬到眼底，竟是凉的，像腊月井台上的一层霜。

他心里莫名一凛。

再细看，匡炳文已经恭恭敬敬扶着大帅往里走，背影温驯，挑不出一丝错处。

予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只当是熬了夜，眼花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