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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河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十几骑便装摸上山梁,马蹄都裹了布。沟口的灯笼一串一串,照得矿区雪亮。
"白日里是铁矿,夜里倒热闹。"李伯仁压低嗓子,"这阵仗,比城防还严实。"
虞昶轩没接话,回头看予安:"安大夫,待会儿跟紧我。"
予安嗯了一声,药箱背在肩上没离身。
暮里出营门时,这队人马里头原没有他。五少把他摁在南怀看家底,他应得好好的,回头就揣上军需处的稽查令牌,独骑追出了北门。账册上的窟窿,要拿实物一笔一笔来对,车辙印有多深,他得亲脚到沟里去量。虞昶轩勒马听完这两条,盯了他半晌,到底没撵人回去。
顾瑞同带两个老兵先摸下去,解决了沟口的暗哨。一行人顺着运矿的窄轨往里走,矿洞口的铁门虚掩,里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夜里开矿,本身就是鬼。
洞里潮气扑面。矿灯昏黄,照见两排矿工佝偻着背,一锤一锤砸着岩壁。监工提着鞭子来回踱,鞭梢甩得脆响。
予安的目光落在矿石上。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崩落的碎料,就灯一照——石英脉里缠着明晃晃的丝。
不是铁。
"少帅。"他把矿石递过去,声音很平,"这是金。"
虞昶轩捏着那块石头,对着灯看了半晌,笑了一声,笑意冷得瘆人。
"好得很。报上写的是铁矿,矿照上批的是铁矿,挖出来的,是金。"
再往里,是矿工的窝棚。
棚里一股腐臭。通铺上躺着七八个人,能喘气的没几个。予安掀开一床破被,底下的人已经凉透了,脖颈上挂着块木牌,刻着编号。
他一连验了三具尸首。
"肋骨断过,没接,自己歪着长的。"他的声音很稳,"指甲缝里全是金砂,肺里灌满了石粉。这不是阵亡,是熬死的。"
顾瑞同撬开矿上的账房,抱出两本名册,就着灯一页页翻,越翻脸色越沉。
"军座。"他把名册递过去,"阵亡名录我随身抄着一份。这两个本子——对得上。"
矿上勾掉的死难矿工,名字原样搬进了阵亡名录。一个名字一份饷,军饷照领,领进私囊。
窝棚角落里缩着个半大孩子,看他们看得浑身发抖。
予安放缓了声音:"别怕。你们的人,死了多少?"
孩子伸出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翻到最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外头骤然响起枪栓声。
"什么人!"
巡逻的护矿队撞上来了。李伯仁骂了句脏话,抬手一枪打灭洞口的矿灯,黑暗里枪声炸成一片。
"走!"虞昶轩拽了予安一把,把人护在里侧,反手两枪封住洞口。
窄轨边的水沟里溅起一路火星。顾瑞同抱着名册断后,退到山梁,暗处的老兵截住追兵放了几枪,护矿队不敢再追。
回城路上,谁都没说话。
天蒙蒙亮,予安在马背上开口:"军需药材的账,还有一处对不上。"
"说。"
"城郊药材库房,每月初三都有大宗进出,账面写的是草药。"予安看着他,"草药没有那么沉。车辙印压进土里半寸,我量过。"
虞昶轩勒住马。
"你的意思是——"
"金子出了矿,总得有地方放。"
当日晌午,宪兵查封城郊药材库房。撬开地板,底下码着整整齐齐的金条,黄澄澄晃人眼。
人证、物证、账册、名册,一条链子,环环扣死。
虞昶轩站在库房门口,把那块含金砂的矿石抛了抛,又攥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备车。"他说,"去见大帅。该请冯旅长,上路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