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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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兰皋山的鹤回来了。

一早，九皋就把予安从被窝里挖出来："先生，快听。"

予安披衣坐起。山风送来一声清唳，长长的，穿过晨雾，落进小院里。

"是鹤。"予安眼睛亮了。

"嗯。"九皋替他系好披风，"去年冬里飞走的，开春就回来。山顶的湿地，如今落了十几只。"

两人往山上去。晨露打湿了鞋面，一路松涛阵阵。爬到半山的观景台，雾气正从山谷里一层层散开。

湿地边上，一群白鹤或立或翔，颈项修长，羽翼舒展。忽有一只长唳一声，振翅而起，其余的一只只跟着腾空，白羽掠过初升的太阳，亮得晃眼。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予安轻声念。

九皋站在他身侧："当年大爷给我取名，就取的这两个字。"

"我知道。"予安侧头看他，"名字取得好。"

"哪里好？"

"鹤鸣于九皋之上，"予安望着那群白羽，"鸣一声，便有一生。如今这声鹤鸣，落在我这儿了。"

九皋没说话，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山下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林锦岐带着秦氏，还有绣芄、绣茹姐妹，一大家子都上来了。绣芄身边跟着谢昭，手里提着食盒，说是来贺乔迁之喜——虽然这乔迁，已经过了小半年。

"总算赶上个晴天！"林绣茹嗓门最大，"鹤呢鹤呢？"

予安抬手一指。湿地之上，群鹤翔集，鸣声此起彼伏。

众人都看呆了。

秦氏立在风里，鬓边添了几缕霜色，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林锦岐站在她身侧，腰板挺直，目光扫过这一家人，最后落在予安和九皋身上。

"都好。"他低声说，"都好。"

晌午，众人在观景台摆了酒食。

谢昭给绣芄斟茶，动作小心得很。绣芄接了茶，淡淡说了句"谢了"，谢昭就高兴得同手同脚。绣茹在旁边看不下去，抢白他："我二姐的织坊如今一单难求，你这杯茶，排到下个月了吧？"

"排到下个月我也等。"谢昭答得认真。

满座皆笑。绣芄绷着脸，耳根却红了。

酒过三巡，林锦岐说起京中近况：永昌侯的伤养好了，上月还带队巡了海防；韩梁的义学开了春学，收了三十几个蒙童，前几日捎信来，说要予安再抄一套算学册子。

"先生，"林锦岐举起杯，"这一杯，我敬你和九皋。"

予安起身回敬："大爷言重。"

"不言重。"林锦岐一饮而尽，"林家这一大家子，能齐齐整整坐在这儿看鹤，是多少人拼出来的。你们俩，是头一份。"

众人纷纷举杯。山风浩荡，杯盏相碰，清脆一声。

予安坐在九皋身侧，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很多年前，城南旧巷里，养父临终拉着他的手，说往后一个人，要好生过。

爹，您看。

他在心里说。

我没有一个人。

席散时，日头偏西。众人下山去了，九皋和予安落在最后。

观景台上只剩他们两个。湿地那边，群鹤归巢，偶有一两声唳鸣，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冷么？"九皋问。

"不冷。"

九皋还是把披风解下来，裹在了两人身上。

予安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忽然道："九皋。"

"嗯。"

"往后每一年春天，都来看鹤吧。"

"好。"九皋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每一年。"

风从兰皋山的方向吹来，鹤鸣一声接着一声，清越，悠长，像要把这一生的安稳，一声一声，都唱进天光里去。

鹤鸣九皋，予安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