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79）

—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晨起，天蒙蒙亮，两人一道进城。九皋骑马，予安坐他身前，一路晨雾薄霜，三十里路说到就到。

进了府，一个去当值，一个进内书房，各忙各的，规矩半分不乱。

午时，九皋当值换岗，总要绕到内书房窗下，也不进来，就隔着窗户看一眼。予安头也不抬，把手边的点心匣子往窗台上一推——那是他一早特意留的。

九皋拿了就走，唇角压着，谁都瞧不出来。

暮归，两人一道出城。路过东市，予安买菜，九皋拎着。卖菜的阿婆认得他们了，每回多饶一把葱："小郎君疼人，瞧瞧，菜都替先生拎着。"

九皋面不改色地接了葱："多谢阿婆。"

回到小院，分工是现成的：九皋劈柴生火担水，予安掌勺。

"盐。"予安伸手。

九皋把盐罐递过去，人就势靠在灶台边不走了。

"挡火。"

"我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

"比看火有意思。"

予安拿锅铲敲他手背，九皋也不躲，由着他敲。

饭菜上桌，两荤一素一汤。九皋吃得快，吃完了就把予安碗里不爱吃的姜片挑走，把自己碗里的肉夹过去，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休沐日，两人哪儿也不去。九皋在院里搭葡萄架，手臂粗的竹竿，一根根打进土里。予安搬了张凳子坐在廊下监工，手里捧着一盏茶。

"再往东挪半尺。"予安说。

"方才你说往西。"

"此刻是此刻。"

九皋认命地拔了重打。架子搭好，他又问："还挪吗？"

予安端详片刻："不挪了。很好。"

九皋擦了把汗，凑过来讨赏："一句很好就完了？"

予安把手里那盏茶递给他。九皋就着他的手喝了，喝完才说："茶凉了。"

"凉了清热。"

山下的邻居是对老夫妇，养了几只鸡。起先老夫妇以为他们是兄弟俩，后来见九皋给予安围披风、予安给九皋缝袖口，老婆婆恍然大悟，拉着老头子嘀咕："怪不得呢，那样齐整的一对。"

再往后，老婆婆家的鸡下了双黄蛋，总要送两个过来。

入夜，予安在灯下看书，九皋在院子里练刀。刀风呼呼，练完了，一身热气地进来，先把自己洗干净了，再往予安身边凑。

"一身汗。"予安嫌弃。

"洗过了。"

"还有汗味。"

"那你闻仔细些。"九皋把脸凑过来。

予安合上书，吹了灯。

府里的人渐渐都知道，大爷跟前最得脸的两个人，如今在兰皋山下安了家。

孙勇来做过一回客，喝了一顿酒，回去就跟人嚷嚷："成了亲的都没他们俩黏糊！九皋给先生剥虾，先生给九皋布菜，我坐在对面，像个多余的。"

林绣茹听了直乐："你本来就多余。"

冬至那日，秦氏派人送来一床新絮的棉被，两身冬衣，还有一句话——"山里冷，仔细身子。"

予安把棉被晒在院子里，九皋搭手抻着被角。日头暖洋洋的，棉絮晒得蓬起来，满是太阳的味道。葡萄架下，那尾鲫鱼在缸里摆尾，活得悠然自在。

冬月里，内书房收到一封泉州来的信。

是蕺儿写来的。当年那个被予安以律法从火坑里救出来的小丫头，如今在泉州立了女户，自己掌账，铺面不大，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明。信末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予安看完，把信纸仔细折好，收进匣子里，唇边有一点极淡的笑。

收信时他瞧见匣底还压着一方旧印——他自己的私印，缺了右下角的那枚，靛青绳都磨得发亮。出征前夜他亲手押给九皋的，说好"人回来，印再赎回去"；凯旋归来后，那人又悄悄把它压回了他的匣底。

夜里九皋练完刀进来，一身热气。予安把印推到他面前。

"人回来了。"予安说，"印，赎回去吧。"

九皋瞥了一眼，不动："不赎。"

"嗯？"

"押着。"九皋说得一本正经，"利钱还没算清。"

"多少利钱？"

九皋握住他推印的那只手，连印带手一起包进掌心："当年说好了的——你那七分心事，利钱我一并要。"

"要得动么。"

"要得动。"九皋低头看他，"剩下七分，往后再说。一辈子那么长，慢慢说。"

灯花爆了一声。予安由他攥着，没抽手。

檐下的冰凌，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滴一滴，化了个干净。